大家好，我是 Senko。本文是解读迦南神话（乌加里特）原典系列的第2篇。
上一篇（第①篇）讲的是诸神的故事，这一次的主人公则是人间的王。我们拿起留在乌加里特泥板上的《克雷特（基尔塔）史诗》，顺着原典看一位失去家人的王如何在神的帮助下重新站起，又如何迎来继嗣的反叛。这是一则追问“王究竟是什么”、神与人又如何相系的故事。
迦南神话原典的整体鸟瞰图，请参见下面这篇汇总文章。
《克雷特史诗》是怎样一部原典
| 项目 | 内容 |
|---|---|
| 原典 | 乌加里特泥板（KTU 1.14～1.16，3块书板） |
| 主人公 | 王克雷特（基尔塔）。被称作最高神厄勒之子 |
| 主题 | 王权、继嗣、神与人的关系 |
| 状态 | 末尾残缺，结局不明 |
《克雷特史诗》是以乌加里特的王克雷特（基尔塔）为主人公的故事。克雷特被唤作“厄勒之子”，是受神祝福的王，却也尝尽了作为人的苦。可惜泥板末尾残缺，故事最终如何收束，至今还不清楚。
即便如此，这部史诗仍活生生地传下了迦南人心目中“理想的王”是什么样子。故事的脉络，先用图示出来。
把家人尽数失去的王
故事从一幕深切的悲伤开始。王克雷特失去了妻子，孩子们也一个接一个地死绝了。病、战、意外——各样的灾祸把他的一族连根拔了去。
对一个王来说，没有继位的孩子，不只是个人的不幸，那意味着“王室本身的断绝”。克雷特把自己关在屋里，伏在床上放声大哭。哭到眼泪干了，他终于力竭睡去。而就在那梦里——
最高神厄勒的梦谕
最高神厄勒降到熟睡的克雷特身边。这位被称作“诸神之父”“人类之父”的年迈最高神，温和地问这位悲叹的王：“克雷特啊，你为何哭泣？”高贵的王为什么要流泪，是想要白银，还是想要黄金。
克雷特的回答不含贪欲，却极其恳切：“我不要银，也不要金。我要的是孩子，是能承继我家的子孙。”
厄勒听了，给出了具体的指点：先洁净己身，向厄勒与“巴力”献上牺牲；然后率大军远征到遥远的都城“乌杜姆”，把那里的王帕比尔的女儿胡赖雅娶回来做妻子。神把求得继嗣的路，整条交给了这位王。
远征乌杜姆
醒来的克雷特照着神谕动身。他召集起来的军势，简直就像“蝗虫大群”。原典把这份倾国动员写得很有画面感。
独居的人也闩上门出发。患病的人连着床铺被抬着走。连新婚的新郎，也把新妇托付给别的男人，加入了行军。
举国上下一个不剩，全跟着克雷特去了。大军走了“七天”，把要去的都城乌杜姆围了起来。
被围的乌杜姆王“帕比尔”慌忙派使者求和：“我给你银，给你金，马和战车都奉上，只求你退兵。”可克雷特对这些财宝看都不看，只提了一个要求：“财宝我不要。只把你的女儿胡赖雅给我。”克雷特想要的从来不是富贵，而是一位能生下承继王室之子的妃子。
王妃胡赖雅，与诸神的祝福
帕比尔终究让了步，女儿胡赖雅嫁给了克雷特。婚礼的宴席上，诸神聚来给予祝福。最高神厄勒举起杯，为胡赖雅这样预言：
胡赖雅将生七个儿子。不，是八个。而女神亚舍拉与少女阿娜特，将给那些孩子哺乳。
尤其是将要出生的孩子里最受宠爱的继嗣“亚西布”，被许下了由女神们的乳汁养大这一最高的祝福。克雷特就这样找回了失去的家人，王室的前途看着一片光明。可故事在这里急转直下。
被毁弃的誓言，与王的病
其实在去乌杜姆的路上，克雷特立过一个“誓”。路过母神亚舍拉（阿西拉特）的圣所时，他许诺说：“若能把胡赖雅迎进我家，我就献给你白银与黄金。”
可如愿娶到王妃之后，克雷特却把这誓怠慢下来，没有兑现。被毁约的女神亚舍拉大怒，降给克雷特一场“致死之疾”（原典作“死之病”）。神所拣选的王，毁了誓也照样毫不留情地受罚——迦南诸神的严厉，在这里露了出来。
而要紧的是：王一病倒，国土本身也跟着衰败。雨断了，大地失了收成。王的健康与国的丰饶分不开地系在一起——这是把王看作神圣的迦南（以及整个古代东方）根深蒂固的世界观。
病中的王，与恸哭的孩子们
王的病在宫廷投下深深的阴影。原典细细写了孩子们悲恸的样子——他们预感到父亲要死了。尤其最小的那个还年幼，一心不肯相信父亲会死，放声大哭。
这里渗出一个痛切的追问：“本该是不死之神之子的王，为什么会死？”克雷特是被唤作“厄勒之子”的存在。可即便如此，这位王也和别人一样病倒、濒死。受神拣选的荣光，与作为一个人的软弱。同时抱着这两样的，正是迦南的“王”。而且王一卧病田就枯，王一痊愈地也复苏。王的身体，可以说与国土的命运是同一个。
厄勒的治愈
能救出濒死的克雷特的，就只剩诸神了。最高神厄勒向聚来的诸神“七次”发问：“诸神之中，谁能把这病、把这死赶走？”可没有一位站出来。
于是厄勒自己动手。他和了泥，造出一位用来驱走病与死的女性“沙塔卡特”。这名字的意思是“除去病者”。沙塔卡特飞过一座座城，落到克雷特身边，擦去王的汗，从他身上赶走了死（莫特）。于是垂死的克雷特坐了起来，吩咐说“拿吃的来”。王就这样被漂亮地带回了活人的世界。最高神厄勒造出被造之物来击退死亡——创造神的力量，在这一幕里显得很足。
继嗣的反叛
可事情并没有就此圆满。等着病愈的克雷特的，是亲儿子的反叛。
看着父亲被病拖垮的样子，继嗣亚西布心里生出了不该有的野心。他走到父亲跟前，要逼王退位：“你没有尽到王的职分。你不为寡妇伸冤，不顾念穷人，不救受欺压的人。”接着说出了“你从王座上下来吧，让我做王”。
克雷特听了大怒，对亲生儿子下了可怕的诅咒：“霍伦神啊，砸碎亚西布的头”，阿斯塔特女神啊，击碎他的头盖骨。父与子为王座互相咒骂——就在这紧绷的一幕上，泥板无情地断了，故事的结局至今不明。
克雷特史诗所讲的王权
虽然缺了末尾，《克雷特史诗》还是把迦南的“王”这一存在的本质写得很到位。
王克雷特受神拣选，在梦里被直接指点。王一病国土也衰，王的健康与大地的丰饶直接相连。而亚西布责备父亲的那些话——“为寡妇伸冤，护住穷人与受欺压的人”——正是对一位王所要求的“公义”本身。
有意思的是，“护住寡妇孤儿与穷人才是王的职分”这个理念，与后来旧约圣经对王与执政者所要求的公义，像得惊人。与神特别相系的王、王的公义与国土的兴旺——迦南的王权思想，与圣经的世界也深深相通（与圣经的关系留到第⑤篇细讲）。
结语
本文顺着原典的脉络，详细解读了乌加里特的《克雷特史诗》。
失去家人的王克雷特依厄勒的梦谕出征、迎得王妃胡赖雅，却因毁弃对亚舍拉的誓言而病倒，由厄勒治愈，最后又要面对继嗣亚西布的反叛。透过一位受神拣选的王的荣光与苦恼，迦南的王权思想被写得清清楚楚，想必您已经感受到了。
下一篇第③篇要讲的，是另一则王的故事《阿克哈特传说》。这一回的主题，是人终有一死的定数。
我们下一篇文章见。
📚 系列：迦南神话（乌加里特）的原典解读（3/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