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腊神话原典⑤：希腊悲剧——俄瑞斯忒亚与俄狄浦斯王

大家好，我是 Senko。本文是解读希腊神话原典系列的第5篇。

前面几篇看过赫西俄德的《神谱》、荷马的《伊利亚特》《奥德赛》，以及阿波罗多洛斯所传的英雄们。这一次要解读的，是传承希腊神话的另一批重要原典“希腊悲剧”。公元前5世纪的雅典，“在剧场这个地方上演的神话”——那里有着与史诗不同的、直视人之命运的深沉戏剧。

希腊神话原典的整体鸟瞰图，请参见下面这篇汇总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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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腊悲剧是一类怎样的原典

希腊悲剧是在祭祀酒与戏剧之神“狄俄尼索斯”的节庆上，作为竞演而上演的戏剧。诗人们取用人人皆知的神话为素材，却把“人该怎样活”这一追问刻了进去。神话就在这一刻，从口耳相传的故事深化成了“供人思考的舞台”。

担起这件事的，是三大悲剧诗人。

相传三人各写了九十部、一百二十部以上，完整存世的却只有三人合计区区三十三部左右。即便如此，就是这一小把剧作，一直在为从莎士比亚到当代戏剧、电影的世界故事搭骨架。

《俄瑞斯忒亚》三部曲 —— 复仇的连锁到哪里才算完

埃斯库罗斯的《俄瑞斯忒亚》是存世唯一完整的悲剧三部曲。题材是特洛伊战争中希腊军统帅“阿伽门农”的家族——被诅咒的“阿特柔斯家”里层层堆积的血亲复仇。

第一部《阿伽门农》—— 凯旋之王的末路

攻下特洛伊、阔别十年凯旋的阿伽门农，被王后克吕泰墨斯特拉迎接。可那笑脸背后藏着杀意。她始终无法原谅丈夫出征时“为求舰队顺风而把女儿伊菲革涅亚献作祭品”这件事。

克吕泰墨斯特拉趁丈夫沐浴时抛出网一样的衣裳把他缠住，再将其斩杀。阿伽门农带回的俘虏公主“卡珊德拉”——那位被诅咒为“说出真实的预言却无人肯信”的女祭司——预见了自己的死，仍旧走进宫中，一同被杀。

第二部《奠酒人》—— 儿子的复仇

岁月流逝，长大的王子俄瑞斯忒斯与姐姐“厄勒克特拉”重逢。阿波罗的神谕命他为父报仇。可仇人，是他的亲生母亲。

俄瑞斯忒斯隐姓埋名进入宫中，先杀了母亲的情夫埃癸斯托斯，最后把刀锋对准母亲克吕泰墨斯特拉。母亲哀求道：“看看这对生你养你的乳房吧。”俄瑞斯忒斯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遵从神谕动了手。而就在那之后——他眼里开始浮现出为母亲之血索命的复仇女神“厄里倪厄斯”的身影。俄瑞斯忒斯发狂，出逃。

第三部《欧墨尼得斯》—— 审判的诞生

被厄里倪厄斯穷追不舍的俄瑞斯忒斯，逃到雅典女神雅典娜那里。雅典娜给出的解法，正是这部三部曲的核心：“这件事，交给审判来定。”人类第一场杀人案审判，就此在阿瑞奥帕古斯山冈上开庭。

阿波罗出任辩护，厄里倪厄斯出任控告，雅典市民充当陪审。表决打成平手。最后雅典娜投下无罪的一票，俄瑞斯忒斯获救。败诉的厄里倪厄斯们，也在雅典娜的劝说下化作守护城邦的“慈悲女神（欧墨尼得斯）”。

“以血还血的无尽复仇，被‘法与审判’斩断”——借神话的外形，写出人类从复仇迈向法治的那一刻，这个结局被誉为希腊悲剧的顶峰。

《俄狄浦斯王》—— 命运与人的尊严

索福克勒斯的《俄狄浦斯王》常被称作“最完美的悲剧”。第④篇看过的俄狄浦斯神话（弑父娶母的预言），被索福克勒斯重新搭成了一出“追查真相的侦查剧”。

故事从瘟疫肆虐的忒拜讲起。病因是“弑杀先王所留下的污秽”。贤明的俄狄浦斯发誓一定要揪出凶手，亲自展开调查。可是盲眼先知忒瑞西阿斯的告诫、王后伊俄卡斯忒的证词、老牧人的坦白——线索越是聚拢，被逼到墙角的偏偏就是他自己。杀害先王的凶手正是俄狄浦斯本人，而王后就是他的生母。

彻底明白过来的伊俄卡斯忒自尽，俄狄浦斯则用她衣服上的别针刺瞎双眼，舍弃了光明。观众从一开始就知道结局，却仍旧无法把目光从这个一路走向真相的男人身上移开——“求知的诚实，本身就是走向毁灭的脚步”，正是这份结构的力量让此剧不朽。

顺带一提，晚年的索福克勒斯在续篇《俄狄浦斯在科罗诺斯》里，写了流浪到尽头的俄狄浦斯在雅典郊外被诸神接纳、悄然消失的结局。对一个被命运翻来覆去折腾透了的人来说，这近乎一种救赎的终局。

《安提戈涅》—— 是国法，还是神法

同为索福克勒斯所作的《安提戈涅》，讲的是俄狄浦斯女儿的故事。俄狄浦斯死后，为忒拜王位相争的两个儿子同归于尽。新王克瑞翁下令：“禁止安葬攻城一方的波吕涅刻斯，任其曝尸荒野。”

毅然违抗此令的，是妹妹安提戈涅。她抱着必死之心为兄长撒土成葬，并当着国王的面撂下这样一句：“我不认为你一纸布告就能凌驾于诸神那不成文的律法之上。”

是国家的法，还是比它更古老的神法（安葬死者的义务）？克瑞翁把安提戈涅活活关进岩窟，等他被先知的警告吓得回心转意时已经晚了——安提戈涅自尽，她的未婚夫、也就是克瑞翁的儿子，以及王后，都相继随她而去。全剧在一无所有的克瑞翁的悲叹中落幕。这出写“权力与良心相撞”的戏，直到今天仍是政治哲学的教材。

《美狄亚》—— 被背叛之女的复仇

欧里庇得斯的《美狄亚》写的是第④篇所见金羊毛冒险的“后来”。舍了祖国与骨肉一心侍奉英雄伊阿宋的女巫美狄亚，在科林斯被丈夫抛弃了。伊阿宋选择了与公主再婚。

欧里庇得斯把美狄亚下决心复仇之前的心思，彻底地从内部写了出来。她先用涂毒的衣裳烧死了公主与国王。最后，作为最能刺痛伊阿宋的手段，她对自己的两个孩子下了手。在母爱与复仇之间被撕开的那段独白——“我很清楚自己要做什么，可是怒气比理智更强”——被视为希腊悲剧中数一数二的名场面。

落幕时，美狄亚乘龙车升空而去，伊阿宋一无所有地被留在原地。这出“拒绝英雄史诗那种‘皆大欢喜’、从被抛弃的女人一侧重述神话”的戏，上演至今两千四百年，仍在世界各地的舞台上不断被搬演。

《酒神的伴侣》—— 轻慢神明之王的下场

欧里庇得斯晚年的杰作《酒神的伴侣》，主角正是催生了悲剧的那位神——狄俄尼索斯本人。

忒拜的年轻国王“彭透斯”把新传来的狄俄尼索斯祭仪当作“不三不四的狂乱”加以镇压。神便以人的样貌现身王前，巧妙地撩拨他的好奇心，诱他扮成女装去偷看信女们的秘仪。

在山中被发现的彭透斯，被神灵附体的信女们错认成野兽，活活撕成了碎片。更可怕的是，带头动手的，正是没认出亲生儿子的“生母阿高厄”。她把儿子的头颅当作猎来的狮子得意地高举，清醒过来后放声惨叫。把“轻慢超乎人类理性之力有多可怕”写得这样酷烈的戏，再没有第二部。

悲剧这类原典的意义

希腊悲剧是一类“不改神话的‘结局’，却重新追问其‘意义’”的原典。

史诗歌唱英雄的荣光，悲剧却从同样的神话里，取出了斩断复仇连锁的法之诞生（俄瑞斯忒亚）、命运与求知的相撞（俄狄浦斯王）、国家与良心（安提戈涅）、被抛弃者的声音（美狄亚）、理性的傲慢（酒神的伴侣）这些普遍的追问。亚里士多德在《诗学》里论述的“卡塔西斯（情感的净化）”理论，也是从这些剧作中生出来的。把神话变成“思考的工具”——这就是希腊悲剧留给世界文学的最大遗产。

结语

本文顺着三大悲剧诗人的名作，解读了希腊神话的另一类原典“希腊悲剧”。

以法斩断复仇连锁的《俄瑞斯忒亚》、追查真相而毁灭的《俄狄浦斯王》、为神法殉身的《安提戈涅》、被背叛之女的《美狄亚》、写神罚的《酒神的伴侣》——在公元前5世纪的剧场里，神话脱胎换骨成了追问“人是什么”的舞台，相信您已经感受到了。

至此，希腊神话原典系列全5篇告一段落。其他神话与宗教的原典我们也在解读，全部目录请见“世界神话与宗教原典总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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