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神话原典①：吠陀——最古圣典与诸神

大家好，我是 Senko。本文是解读印度神话与印度教原典系列的第1篇。

这次我们拿印度教中最古老、最神圣的圣典“吠陀”来讲，细看四部吠陀的构成、其中登场的诸神，以及作为古印度人信仰核心的“祭祀”世界。

印度神话与印度教原典的整体鸟瞰图，请参见下面这篇汇总文章。

印度神话与印度教的原典——从吠陀到两大史诗zh.senkohome.com/myths-religions-origins-indian/

何谓吠陀——天启的圣典

“吠陀”意为“知识”，自公元前1500年前后起历经漫长岁月而成，是印度教中最古老、最有权威的圣典。它是迁入印度的人群（雅利安人）所信奉的、后来“婆罗门教”的根本圣典，也是今天印度教的源头。

吠陀有两个很大的特点。

首先，吠陀被视为“天启（Shruti）”，意思是“由神授予人、非人所造的永恒真理”。它被置于后世圣者所传的书（圣传）之上，是权威最高的圣典。

其次，吠陀本来不写成文字，而是由师父口传给弟子。神圣的言语连同它的声响与抑扬都必须准确传递，于是一代又一代人一字不差地背诵下来。把神的话语作为“声音”准确保存的这一传统，与后来《古兰经》的背诵相通，是圣典很有意思的一种存在方式。

四部吠陀

吠陀由以下四部构成，各自在祭祀中承担不同的角色。

吠陀	含义	内容
梨俱吠陀	赞歌之知	汇集献给诸神的赞歌（曼陀罗），最古老、最重要的一部
娑摩吠陀	咏歌之知	为赞歌配上旋律、供祭祀吟唱的圣歌集
夜柔吠陀	祭词之知	记祭式步骤与所诵之词的仪式实务书
阿闼婆吠陀	咒文之知	日常祈愿与巫术（祛病、消灾、求爱等）的咒文集

居于核心的是最古老的“梨俱吠陀”。它是由约一千篇、逾一万诗节组成的赞歌集，另外三部吠陀的内容多半是把梨俱吠陀的赞歌重编成便于唱诵之用。而最后成书的“阿闼婆吠陀”与另外三部处理庄严祭祀不同，特点是收了大量治病、诅咒仇敌、祈求顺产之类贴着百姓日子的咒文，也成了了解当时民众生活的珍贵资料。

吠陀的四个层次

再往下看，每一部吠陀又由成书时期不同的四个层次构成。

“本集”：献给诸神的赞歌与祭词本身，是吠陀的核心
“梵书”：解说祭式如何举行、有何意义的散文
“森林书”：应当远离人烟、在林中修习的、更深更神秘的祭祀解释
“奥义书”：离开祭祀，追问宇宙与自我本质的哲学

值得留意的是，这四层显出关心从“祭祀的实践”转向“哲学的思索”的走向。最后一层奥义书因位于吠陀的末尾，又被称作“吠檀多（吠陀之极致）”，成了印度哲学的到达点。奥义书太重要，下一次（第②篇）会另行细讲。本篇我们先看吠陀的核心——赞歌（本集）的世界。

梨俱吠陀的诸神

最古老的“梨俱吠陀”里登场着许多把自然现象与宇宙之力神格化的神明。与后来印度教以湿婆、毗湿奴为中心的时代不同，这个时代的主角是更接近自然之力本身的神。

神	所司
因陀罗	雷与战争之神，诸神之王。受献的赞歌最多
阿耆尼	火神。把供物送达天上诸神，是祭祀的关键
伐楼拿	掌天则（宇宙秩序），监察人之善恶的神
密特罗	掌契约与友爱之神，常与伐楼拿对举
苏利耶	太阳神。驾马车驰过天空
苏摩	祭祀所用的神圣饮料，以及将其神格化的神
乌莎斯	黎明女神。每天清晨驱散黑暗而现身
伐由	风神

除了这些主要的神，还有治理死者之国的“阎摩”、掌暴风与狂暴之力、成为后来湿婆原型的“楼陀罗”、其眷属暴风诸神“摩录多”、天空之父“特尤斯”与大地之母“波哩提毗”等等，被颂扬的神明相当丰富。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天则之神“伐楼拿”。伐楼拿守护“利塔（宇宙与道德的秩序）”，从天上监看人的善恶，惩罚谎言与罪过，可以说被写成了一位伦理性的最高神。而后世成为主神的湿婆与毗湿奴，在梨俱吠陀里还只是配角。主角之神随时代更替，正是印度神话的一大特点。

祭祀的世界——借火与神相连

吠陀的宗教，最重的就是“祭祀（Yajna）”。人们不是去拜神像，而是靠“燃火献供、吟诵赞歌”与诸神交流。

处在核心位置的是火神“阿耆尼”。阿耆尼就是祭坛上燃着的火本身，被视为把献上的供物（酥油与谷物）随烟送上天、交给诸神的“神与人之间的中介”。梨俱吠陀以献给阿耆尼的赞歌开篇，也可见其分量。

另一件要紧事是神圣的饮料“苏摩”。相传它由某种植物的汁液制成，饮后能带来亢奋与灵感，在祭祀中献给诸神（尤其是因陀罗），祭官自己也会饮用。苏摩后来本身也被当作神来颂扬，梨俱吠陀里有整整一卷都是献给苏摩的赞歌。

主持这类祭祀的，是祭官阶层“婆罗门”。当时的人相信，只要用正确的言语、正确地诵念，按正确的步骤行祭，连神明都能被推动，从而得到所求的结果；于是祭祀以及主掌祭祀的婆罗门的权威，站上了社会的顶端。

因陀罗与弗栗多——梨俱吠陀最大的神话

诸神虽多，雷神“因陀罗”仍是梨俱吠陀最大的英雄神，全部赞歌里约有四分之一是献给他的。他被写成豪迈善战、能把苏摩大口饮尽的强悍武神。

因陀罗最具代表性的武勋，就是“诛弗栗多”。

一条形如龙（蛇）的巨大恶魔“弗栗多”截断了天下的水，让大地陷入干旱。弗栗多之名意为“遮蔽者、障碍”。水被封住，世界枯竭停滞，是一场危机。

因陀罗饮下神圣的饮料苏摩振起气力，手持工匠之神陀湿多所铸的雷之兵器“金刚杵”，迎向弗栗多。激战之后打倒弗栗多，被截住的七条河一齐奔流而出，水与生命重回世间。

这个故事并不只是除怪。它写的是“打破混沌与停滞（弗栗多），恢复秩序与生命之流（水）”这一世界性的根本戏剧。与北欧、美索不达米亚的“屠龙”相通的神话普遍主题，就在这里。

世界从何而来——原人与“无有之歌”

梨俱吠陀里也收着咏叹世界起源的深邃赞歌。我们先看两首成为后来印度思想出发点的著名创世赞歌。

一首是《原人歌》。这里唱的是：诸神把原初的巨人“原人”作为牺牲献祭，分割他的身体而生出世界。从他的口生出婆罗门（祭司），从两臂生出刹帝利（王侯武士），从两腿生出吠舍（平民），从两足生出首陀罗（隶属民）。后来长久束缚印度社会的“四姓＝种姓”的起源，就这样以神话的形式刻在了这首赞歌里。

另一首则相反，极为思辨，是《无有歌》。它以名句“那时既无无，也无有”开篇，咏叹世界生成之前那种既非有也非无的状态。而更叫人惊讶的是，这首赞歌最后写道：“这创造从何而来？连诸神也是在世界生成之后才出现的。那么谁能知道呢？最高天上的监看者知道吗——不，或许连他也不知道。”创造之根源无人可知，就这样以提问的姿态收束。神话式的叙述，和望向其外的哲学之问。通向后来奥义书（第②篇）的深邃思索之芽，已经寄寓在这部最古的圣典里了。

两首创世赞歌

梨俱吠陀里咏叹世界起源的赞歌有好几首，这里介绍其中最有名、也最成对照的两首。

原人歌——世界从原初巨人而生

一首是《原人歌》。它说原初的巨人“原人”被诸神当作牺牲献上，从他身体的各个部位生出了世上的一切。

歌中唱道：月自心生，日自目生，风自息生，天自头生，地自足生——这与北欧神话的尤弥尔、中国的盘古相通，是“原初存在之身体＝世界”这一创世类型。

而这首赞歌给后来的印度社会留下了决定性的影响。据说从原人身体的各部位，生出了口生婆罗门（司祭）、臂生刹帝利（王与武人）、腿生吠舍（平民）、足生首陀罗（隶属民）这四个身份，这被当作印度身份制度“种姓”的神话依据。

无有歌——“连神也不知道”的宇宙开辟

另一首是《无有歌》。它的调子截然不同，极为哲学、极为思辨。

那时既无无，也无有。既无空，也无其上之天。

赞歌以这令人印象深刻的一节开篇，追问世界究竟如何从“无”生出。而叫人惊讶的是，它并不给出明快的答案。结尾处“这创造从何而来——或许连最高天上的监看者也不知道”，避开了轻率的断定。

明明是神话，却对世界的根源“追问不休”，这种姿态被评价极高，视为对后来奥义书哲学（第②篇）的先声。同一部吠陀之中，既有巨人之身生出世界的神话式创世，也有不断追问根源的哲学式创世——吠陀这部原典的纵深，正在于此。

结语

本文围绕构成、诸神与祭祀，细讲了印度教最古的原典“吠陀”。

吠陀是作为神所授予的天启、以口传承继下来的四部圣典。其中写着雷神因陀罗与伐楼拿等自然诸神、借火神阿耆尼相连的祭祀世界，以及《原人歌》与《无有歌》这两种对照鲜明的创世观。

下一次的第②篇，我们要细讲位于吠陀最后一层、成为印度哲学到达点的“奥义书”——梵我一如、轮回与解脱这些深邃的思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