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 Senko。本文是解读印度神话与印度教原典系列的第2篇。
上一次(第①篇)我们讲了最古圣典吠陀的诸神与祭祀世界。这次要拿位于吠陀最后、成为印度哲学到达点的“奥义书”来讲,看一看追问“我是什么”“宇宙是什么”的那个深邃思想世界。
印度神话与印度教原典的整体鸟瞰图,请参见下面这篇汇总文章。
何谓奥义书——吠陀的极致
“奥义书”一词意为“坐到(师父)近旁承受的秘传”。它位于上一篇讲的吠陀的最后一层(第四层),因处在吠陀的末尾=极致,又被称作“吠檀多”。
奥义书据说自公元前7世纪前后开始出现,数量超过两百种。因为它是吠陀的一部分,同样作为神所授予的“天启”,被算作权威最高的圣典。
从祭祀转向“内面”——关心的大转折
奥义书的出现,是印度思想上的一个大转折点。
如上一篇所见,早期吠陀的宗教以“祭祀”为中心。人们认为,只要燃火献供、正确吟诵赞歌,就能推动诸神,得到此世的幸福(财富、子孙、长寿)。
可时代往下走,人的关心渐渐变了:“就算靠祭祀得了此世的幸福,人不还是会衰老、死去、再投胎,反复受苦吗。”由这样的追问出发,关心从朝外的祭祀,深化为“宇宙与自我的本质是什么”“怎样才能从苦的根本解脱出来”这类朝内的哲学探求。担起这份探求的,正是奥义书。
奥义书的核心概念
奥义书所讲的中心概念如下。它们成了后来整个印度思想的地基。
| 概念 | 含义 |
|---|---|
| 梵(Brahman) | 位于宇宙根本的唯一绝对原理 |
| 我(Atman) | 深藏于个人内里的、永恒不变的真我 |
| 梵我一如 | 梵与我在本质上同一的觉悟 |
| 轮回 | 依行为的结果,无限重复生与死 |
| 业(Karma) | 行为影响来生的因果法则 |
| 解脱 | 永远脱离轮回之苦,与梵合一 |
梵我一如——宇宙与自我本是一体
奥义书最大的教导,就是“梵我一如”。
乍一看,作为宇宙根本原理的“梵”与藏在“我”这个个人内里的“我(阿特曼)”,像是全然不同的两样东西。无边的宇宙,与渺小的自己。可奥义书讲,这两者在本质上是同一个东西。
这条真理不能只在脑子里明白,而要“从心底彻悟”,这才被认为是从轮回之苦中解放出来的路。
你就是那——“汝即彼”
把梵我一如说得最鲜明的,是《歌者奥义书》所传的“你就是那”这句话。它出自父亲乌陀罗迦向学成归来的儿子施婆多盖图讲说世界根本的一幕。
父亲用了好几个比喻来教他,比如——
- “盐的比喻”:把盐化进水里,盐看不见了,可水从哪里喝都是咸的。这示意纵然肉眼看不见,根本原理(梵)也遍满世界的每一处
- “无花果种子的比喻”:把大无花果树的果实剖开,再剖开里面细小的种子,里面什么也看不见。可正是从那“看不见的细微之物”,长出了参天大树。万物之根源也同样细微而不可见
然后父亲在每一个比喻的末尾都重复道:“那细微之物(世界的根本)才是真实存在,它就是我。施婆多盖图啊,你就是那。”世界的根本(那=梵),不是别的,正是你自己(我)——这段教导,被视为印度哲学的精髓。
轮回与业,以及解脱
奥义书确立的另一个重要世界观,是“轮回”“业”与“解脱”的框架。
人死并不是结束,而是依生前的“业(行为)”转生到下一世。积善业则生于更好的处境,累恶业则生于苦的处境——这种生死的无限反复就是“轮回”。
要留意的是,在印度思想里,轮回不被当作“救赎”,而被当作“苦”。哪怕生在天界,业一尽还是要落进别的一生。这没有尽头的循环本身,就是根本的苦。
正因如此,终极目标被放在“解脱”——永远跳出轮回之轮。而解脱的钥匙,正是前面所说的“梵我一如的彻悟”。若真的悟到自己的本质(我)与永恒不变的宇宙根本(梵)本是一体,那个不断转生的小小自我便会消失,从而从轮回中解放出来。这套“轮回与解脱”的框架,被后来的佛教与耆那教承继,成了整个印度思想共通的地基。
纳吉凯塔的故事——向死神求学的少年
奥义书的教导常以故事的形式讲出来。最有名的,是《羯陀奥义书》所传少年“纳吉凯塔”的故事。
少年纳吉凯塔看见父亲在祭祀上舍不得献物,便一再追问“那我要献给谁呢”。恼火的父亲脱口而出:“你这样的,就送给死神吧。”老实的纳吉凯塔真的照这话去了掌管死亡的神“阎摩”之国。
阎摩不在家,纳吉凯塔被晾了整整三天。回来的阎摩为怠慢客人赔罪,说要满足他三个愿望作为补偿。纳吉凯塔把最后一个愿望留给了最难的问题。
人死后会怎样?请把这个秘密告诉我。
阎摩推托说“那是连诸神都为难的难题”,想改赠他巨富、长寿与种种享乐。可纳吉凯塔这样把它们推开了:“那样的享乐终有尽头。我想知道的,是永恒的真理。”
阎摩佩服他这份不动摇的求道之心,终于授了奥义:真我既不生也不死,肉身毁坏了它也不毁。它比什么都细微,又比什么都广大,唯有让心静下来的人才知道它的存在——这是一条超越死亡的真理。这个连死都不怕、只求真理的故事,是奥义书的代表篇章。
非此非彼——用“不是它”来探求
那么,作为根本原理的梵与我,具体究竟是什么样子呢。
印度哲学独有的难处就在这里。梵既是一切的根源,就无法被限定成“它就是这个”来说明。说它“大”,就排除了“小”;一指“就是这个”,就排除了此外的一切。任何限定,都会把无限的根本原理错过去。
于是《大森林奥义书》里登场的大贤者“耶若婆佉”,被问梵是什么时,这样作答:“非此非彼(不是它,不是它)”。
这是一种把一切限定统统否定掉的方法:不去肯定“是A”,而是“不是A,也不是B……”一层层否定下去,在那尽头才有超出言语的真实存在——这是以否定逼近真理的独特探求法。耶若婆佉在王前的问答、与妻子弥勒依的对话中展开了这类深邃哲学,是奥义书具代表性的思想家。
圣音唵与四种意识状态
奥义书还极为看重神圣之音“唵(AUM)”。这一个音被视为宇宙本身、梵本身的象征,放在冥想的中心。
尤其是《蛙氏奥义书》,把构成“唵”的A、U、M三音对应到人的“三种意识状态”。
- “A”=醒(醒着经验外界的状态)
- “U”=梦(睡着经验梦境的状态)
- “M”=熟睡(连梦也不做的深眠状态)
而这三个音消失之后留下的“沉默”,才被认为是超越一切的“第四境(图利耶)”——真我本身。在一个圣音里读出意识的全部阶段与终极真理,这种思索很能显出奥义书哲学的深度。
主要的奥义书
两百多种奥义书里,特别重要的几种归纳如下。
| 奥义书 | 主要内容 |
|---|---|
| 歌者奥义书 | 讲说“你就是那” |
| 大森林奥义书 | 贤者耶若婆佉的问答。“非此非彼” |
| 羯陀奥义书 | 少年纳吉凯塔与死神阎摩的对话。死与不灭 |
| 蛙氏奥义书 | 圣音唵与四种意识状态 |
| 自在奥义书 | 万物之中皆寓有神的世界观 |
| 剃发奥义书 | “两只鸟”等比喻。高次与低次的知识 |
两只鸟的比喻——另一个自己
《剃发奥义书》(以及《白骡奥义书》)所传的“两只鸟”之喻,用一个叫人忘不掉的形象,画出了梵我一如的境地。
同一棵树上,停着两只交好的鸟。一只入迷地啄食树上的甜果与苦果。另一只什么也不吃,只是静静地看着。
这里“啄果之鸟”是我们的日常自我,为快乐与痛苦一喜一忧地活着。而“只是看着的鸟”则表示不为事情所动、静静常在的真我阿特曼。当贪食果实的鸟忽然注意到旁边那只“不动之鸟”、体会到它的境地时,就会从悲伤中解放出来。悟到自己心里还有另一个“安静的自己”——这正是把奥义书所讲的、通向解脱的觉醒诗化的一节。
对后世的影响
奥义书的思想给印度内外带来了难以估量的影响。
在印度国内,把梵我一如彻底体系化的“吠檀多哲学”由此而生,尤其是8世纪的思想家“商羯罗”立起了不二一元论,主张“世界的多样是幻,真正存在的只有唯一的梵”。这成了后来印度教思想的主流之一。
再者,以脱离轮回为目标的这份问题意识,也被“佛教与耆那教”这些新宗教所共有。佛教的“开悟”在以脱离轮回(解脱、涅槃)为目标这一点上,也是从这片土壤里长出来的。
而到了近代以后,这套深邃的哲学被介绍到西方,给叔本华等思想家带来了冲击。将近三千年前的追问,至今仍在世界各地被人读下去——这就是奥义书这部原典的力量。
结语
本文细讲了印度哲学的到达点“奥义书”。
奥义书是把印度思想从祭祀的宗教,深化为追问“宇宙与自我的本质”的哲学的那部原典。宇宙根本之梵与真我本为一体的“梵我一如”、轮回与业与解脱的框架,还有纳吉凯塔与耶若婆佉的故事,相信您已经感受到了它的深度。
下一次的第③篇,我们要讲成立于这类哲学之后、丰富地传下湿婆与毗湿奴等诸神故事的“往世书”的世界。
我们下一篇文章见。
📚 系列:印度神话与印度教的原典解读(3/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