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 Senko。本文是解读北欧神话原典系列的第1篇。
这次要谈的是传承北欧神话最古老的原典《诗体埃达》（老埃达），把其中收录的主要诗篇一首一首细看。
北欧神话原典的整体鸟瞰图，请参见下面这篇汇总文章。
《诗体埃达》是一部怎样的原典
《诗体埃达》主要以中世纪冰岛的抄本“王室手抄本（Codex Regius）”为核心流传下来，是一部汇集作者不详之古老诗篇的诗集。抄本抄成于13世纪，诗本身却可追溯到“9～11世纪前后”甚至更早，是传承北欧神话最古的原典。
这部抄本的际遇也颇富戏剧性。长期下落不明的它，在“1643 年”落到冰岛主教布林约尔夫·斯韦恩松手上，才为世人所知。他认为这是当时早已闻名的《斯诺里的埃达》所本的古书，就以“埃达”之名相称。相对于“散文埃达（斯诺里）”，“诗体埃达（老埃达）”这个叫法就是这么来的。抄本后来献给丹麦国王（因此称作“王室手抄本”），直到20世纪才终于归还冰岛。书中收诗“约三十篇”，分神话诗与英雄诗两部分，中间还有几页佚失造成的缺口（很大一段空白），这一点也很有名。
与整理成故事的《斯诺里的埃达》（第②篇）不同，《诗体埃达》是“各自独立之诗的凑集”。每一篇的作者与成诗年代都不一样，表达上多以读者已知神话为前提，常常零碎而隐晦。按内容分，大体有歌唱诸神的“神话诗”与歌唱人间英雄的“英雄诗”两大类。
本篇主要把“神话诗”一首一首拿出来讲。英雄诗（西格德传说）会与后来的散文作品《沃尔松格萨迦》合在一起，放到第③篇细讲。
| 诗 | 内容 |
|---|---|
| 女巫的预言（沃鲁斯帕） | 女巫预言世界从创生到终结与再生 |
| 高人的箴言（哈瓦马尔） | 奥丁讲出的处世之训与卢恩符文的智慧 |
| 瓦夫斯鲁德尼尔之歌 | 奥丁与巨人围绕宇宙论的斗智 |
| 格里姆尼尔之歌 | 乔装的奥丁讲述九个世界 |
| 斯基尼尔之歌 | 丰饶神弗雷对巨人之女的恋情 |
| 洛基的争辩（洛卡塞纳） | 宴席上洛基把诸神骂了个遍 |
| 特里姆之歌 | 锤子被偷的托尔扮成新娘 |
| 徐米尔之歌 | 托尔钓起巨蛇的冒险 |
女巫的预言（沃鲁斯帕）—— 北欧神话的骨架
这是列在《诗体埃达》卷首、也最要紧的一首诗。一位“女巫（沃尔娃）”应主神奥丁之请，把世界的开端、诸神黄昏，以及此后的再生，一口气当作预言讲了出来。
女巫先回想那个还什么都没有的原初年代：没有大地也没有天，只有张着大口的深渊“金伦加鸿沟（虚空）”。后来诸神整治大地，给日月星辰定下职分，迎来了以黄金棋盘为戏的太平时代。
可那个黄金时代没能长久。最初的战争爆发，对黄金的贪欲把纷争带进世界。经过光明之神巴德尔之死这一决定性的悲剧，世界一路奔向最终决战诸神黄昏。女巫用不祥而庄严的调子，预言狼吞掉太阳、群星从天上消失、大地被火焰吞没并沉入海中。
然而这首诗并不终于毁灭。它以“我看见一片碧绿的大地重新从海中升起”这样的句子，歌唱幸存的诸神与复苏的新世界的幻象，然后静静合上。单凭这一篇就能抓住北欧神话宏大历史的骨架，是最重要的一首诗（故事的详细内容，会在第②篇《斯诺里的埃达》里讲）。
高人的箴言（哈瓦马尔）—— 奥丁的教导
这是一首以“高人”——也就是主神奥丁——口吻讲出的人生训汇编。它不讲故事，主体是处世之训（格言），很能看出当时北欧人重视什么，是一部相当独特的原典。
前半排着的都是作为旅人的实用智慧。“出门在外别撒手兵器”“进陌生人家先把四周看清楚”“待客要给热饭与干衣”“别喝过头，酒并不像想的那么好”——都是扎根生活、放到今天也说得通的忠告。其中最有名的，是下面这一段。
牲畜会死。亲人会死。你自己也会死。可我知道有一样东西永远不死，那就是死者所留下的“名声”。
这句话象征着把荣誉看得比什么都重的北欧价值观。
诗的后半讲的是奥丁自己的神话。为得到智慧（卢恩符文的秘密），他用长枪刺伤自己，在世界树尤克特拉希尔上倒吊了九天九夜。无人相助，无食无水，把自己献给自己，最后在呻吟中攫住了卢恩。奥丁还为喝到智慧之泉的水而献出了一只眼睛。为了求知，连自己也可以牺牲——奥丁这位神的本质，在这首诗里显露得很清楚。
斗智之诗 —— 瓦夫斯鲁德尼尔与格里姆尼尔
《诗体埃达》里也收着以问答或独白形式，直接讲述神话知识（宇宙论）本身的诗。
《瓦夫斯鲁德尼尔之歌》里，奥丁扮作旅人造访以博识闻名的巨人“瓦夫斯鲁德尼尔”，围绕世界的起源、天地的形成与终结展开“斗智”。这是一场输家要掉脑袋的性命问答，奥丁最后抛出“诸神黄昏之后，你在儿子巴德尔耳边说了什么”这个只有自己答得上的问题，取胜收场。
而《格里姆尼尔之歌》里，自称格里姆尼尔（戴面具者）、隐去身份的奥丁被夹在两堆火中间受刑，同时把九个世界、诸神的殿堂以及世界树尤克特拉希尔的样貌一一讲了出来。对于了解北欧神话的世界观，这首诗是宝贵的信息富矿。
诸神之诗 —— 弗雷的恋情与洛基的争辩
也有把诸神那份人情味写出来的诗。
《斯基尼尔之歌》讲的是丰饶之神“弗雷”的恋爱故事。弗雷从奥丁的宝座上远眺世界时，一眼就迷上了巨人之女“格尔德”的美貌，害起相思病来。他把自己的名剑当报酬交给随从斯基尼尔，派他去当求婚的使者。这把“撒手送出的剑”，正是日后诸神黄昏中弗雷手无寸铁而被杀的伏笔。
而把诸神的阴暗面挖出来的，是《洛基的争辩》（洛卡塞纳）。捣蛋鬼“洛基”闯进诸神的酒宴，把在座每一位神的隐私、羞事与过往的错处一件件抖出来，毫不留情地大骂一通。这首诗把诸神的威严辛辣地讽刺了一遍，最后以托尔登场把洛基赶走告终，也映出洛基一步步转为诸神之敌的过程。
托尔冒险之诗 —— 特里姆与徐米尔
以雷神“托尔”为主角的诗，既有力道又有幽默。
《特里姆之歌》里，托尔最强的武器锤子妙尔尼尔被巨人特里姆偷走，对方开价说“把女神芙蕾雅嫁给我就还”。于是诸神想了个计策：让托尔自己扮成新娘芙蕾雅，洛基扮成侍女，一道闯进巨人那里。新娘一顿吃掉一整头牛和八条鲑鱼，巨人起了疑，洛基临机应变糊弄过去；等婚宴上锤子被抬进来的一瞬间，托尔一把抄起，把巨人们尽数打杀。这是北欧神话里数一数二的喜剧。
《徐米尔之歌》里，托尔与巨人徐米尔一同乘船出海垂钓，用牛头作饵钓起了环绕世界的巨蛇耶梦加得，眼看就要用锤子把它砸死。可是害怕的徐米尔割断了钓线，巨蛇逃回海里。这首诗写出托尔与巨蛇的宿怨，也预示两者在诸神黄昏中同归于尽的命运。
《诗体埃达》还传下哪些诗
《诗体埃达》里还收着别的一些很有个性的神话诗。要了解北欧神话世界的广度，它们同样不容错过。
- 《巴德尔的噩梦》：光明之神巴德尔被不祥的梦所扰，奥丁便策马下到冥界，用咒语唤醒墓中的死去的女巫，追问逼近儿子巴德尔的死亡命运，是一首阴沉肃穆的诗
- 《哈尔巴德之歌》：摆渡人哈尔巴德（其实是乔装的奥丁）与对岸的雷神托尔隔河互夸功绩、彼此对骂，是一场“恶语相讥（flyting）”。玩智谋的奥丁与逞武勇的托尔，两位神的气质差异被写得很有趣
- 《阿尔维斯之歌》：向托尔的女儿求婚的博学侏儒阿尔维斯，被托尔没完没了地追问“天、地、海、风等等，神、人、巨人、精灵各叫什么”，一直拖到天亮。晒到日光的侏儒变成了石头，托尔靠智慧把这门亲事挡了回去（作为北欧诗语＝肯宁的宝库，这首诗也很重要）
- 《里格之歌》：讲神海姆达尔化名“里格”游历人间，在三户人家借宿，由此生出奴隶、农民、贵族这三个社会等级的起源。神话讲社会如何形成，这一篇很耐人寻味
英雄诗 —— 屠龙者西格德
《诗体埃达》后半收的，是歌唱“人间英雄”而非诸神的“英雄诗”。其核心，是屠龙英雄“西格德（齐格弗里德）”，以及围绕被诅咒之黄金的“沃尔松格家族”的故事。
以名剑“格拉姆”斩杀恶龙“法夫尼尔”、吃下龙心而听懂鸟语的场面、与瓦尔基里“布伦希尔德”的悲恋——这些通向后来《尼伯龙根之歌》与瓦格纳乐剧的名场面，会在第③篇与散文作品《沃尔松格萨迦》一并细讲。
结语
本文以主要神话诗为中心，把北欧神话最古的原典《诗体埃达》（老埃达）一篇一篇解读了一遍。
歌唱世界从创生到终结的“女巫的预言”、传下奥丁处世之训与自我牺牲的“高人的箴言”、与巨人斗智、弗雷的恋情与洛基的争辩，以及托尔那些令人发笑的冒险——这些零散诗篇的每一首，都把北欧神话的丰厚与纵深传到了今天。
下一篇第②篇要解读的，是把这些诗成体系地整理成故事的《斯诺里的埃达》，按原书顺序从创世讲到诸神黄昏。
我们下一篇文章见。
📚 系列：北欧神话的原典解读（2/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