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神话原典⑥：薄伽梵歌—

大家好，我是 Senko。本文是解读印度神话与印度教原典系列的第6篇。

这次我们要讲收在上一篇摩诃婆罗多之中的圣典“薄伽梵歌”。它虽是史诗的一部分，单独拿出来也是“印度教中被诵读得最广的圣典”，从甘地到世界各地的人都一直受它影响，是很特别的一篇。

印度神话与印度教原典的整体鸟瞰图，请参见下面这篇汇总文章。

印度神话与印度教的原典——从吠陀到两大史诗zh.senkohome.com/myths-religions-origins-indian/

何谓薄伽梵歌

“薄伽梵歌”意为“神（薄伽梵）之歌”。

项目	内容
位置	摩诃婆罗多第六卷“毗湿摩篇”的一部分
构成	全十八章、约七百诗节
形式	战士阿周那与御者黑天的对话
主题	该如何活、如何行动、如何朝向神

这段对话，放在上一篇（第⑤篇）所讲的摩诃婆罗多中俱卢之野大战正要开打的前一刻。从整部史诗看它只占极小一段，可因为内容太过深邃，“自古就被当作一部独立的圣典对待”，注释无数，各国语言的译本也很多。对印度教徒来说，它可以说是日常的“座右之书”。

故事的舞台——失去斗志的阿周那

薄伽梵歌并不是以激烈的战斗描写开场的，恰恰相反。

两军在俱卢之野的战场上对峙时，般度一方的英雄“阿周那”请担任御者的“黑天”把战车驶到两军之间。放眼望向敌阵的阿周那愕然发现，列在那里的全是自己的祖父、师长、堂兄弟与朋友这些心爱的人。

杀了这些同族，究竟能得到什么幸福呢。哪怕是为了取得全世界的王权，我也不想杀他们。

说着，阿周那丢下弓，瘫坐在战车里。“该战还是该退”——他被与骨肉相争这个没有答案的苦恼击垮了。黑天的教导，就从阿周那的这份煎熬开始。薄伽梵歌所写的，正是人站在人生岔路上迈不动步的那个普遍时刻。

黑天的教导——三条道路（瑜伽）

面对苦恼的阿周那，御者黑天——他的真身是维持神毗湿奴的化身——一层层讲下深邃的道理。所讲甚多，但大体可以归为三条“瑜伽（通往神之路）”。“瑜伽”一词本来的意思，就是“（与神）相连结”。

除这三条之外，还讲了控制心念的冥想之道“禅定瑜伽”。它们彼此并不排斥，从哪一条路都能走到究竟之境。下面我们依次看教导的核心。

灵魂不灭——不要怕死

黑天首先回应阿周那悲伤的根子——“对死的恐惧”。

肉体虽毁，其中的真我“阿特曼（灵魂）”却既不生也不死，是永恒的存在——奥义书（第②篇）所讲的这条真理，黑天用了一个很鲜明的比喻来说。

就像人脱掉旧衣、换上新衣，灵魂也脱掉旧的肉体，迁入新的肉体。

也就是说，肉体之死不过是换件衣裳那样的事。灵魂不为兵器所斩，不为火所焚，也不为水所湿。所以过度为死悲叹是不对的，黑天这样劝他。

行动瑜伽——行动而不执着于结果

薄伽梵歌的教导里最有名、也最核心的，是“行动瑜伽（行动之道）”。

阿周那怕的是“作战这个行为会生出罪”。可黑天讲，“放弃行动本身才是错的”。因为人只要活着，就不可能什么都不做。问题不在行动本身，而在执着于行动之“结果”的那颗心。

你该做的是行动本身，绝不是它的结果。不可把结果当作动机去行动。

为求成功与酬报而行动，心就乱了，被业缚住。可若“放开对结果的期待，只把自己该尽的义务像献给神那样淡然做完”，那个行动就不再缚人——这就是行动瑜伽。

法——尽自己的本分

与之相连的，是“法（义务、本分）”的教导。黑天讲，阿周那既是“战士（刹帝利）”，那么为正义而战，正是加在他身上的本分。

哪怕做得不够好，尽自己的义务也比把别人的义务做得漂亮更可贵。把社会给各人分配的角色无私地做到底，就连着守住世界的秩序（法）。

奉爱瑜伽——对神的信爱

而薄伽梵歌最终举得最高的，是“奉爱瑜伽（信爱之道）”。

黑天讲，纵然没有把艰深的修行与知识做到极致，“只要真心爱神、把一切交托给神”的人也能得救。这是一条不问身份与才具、向所有人敞开的救赎之路，在后来的印度教里成了民众信仰的中心。在薄伽梵歌的最后，黑天这样说道。

舍下一切义务（的挂虑），只把身心交托给我一个。我会把你从一切罪中解开。不必害怕。

三德——构成万物的三种性质

黑天还讲，世上一切都由“三德（三种性质）”构成：纯净清明的“善性”、躁动好动的“忧性”，以及晦暗迟钝的“暗性”。人的性情与作为也由这三德的配比而定；提高善性、把心保持清明，被认为有助于解脱。

宇宙之相——神的宇宙形貌

教导往下走，阿周那想亲眼看看黑天的真身——看看他确是万物根源的神本身。

于是黑天授给阿周那“看神的特别之眼”，显出自己的真形“宇宙之相”。

那是一副超乎想象的庄严形貌：“无数的口、无数的眼、无数的臂，光如千日，把整个宇宙都含在其中。”万物由那里生出，又被吞回那里——生与死、一切世界都在黑天之内。阿周那敬畏得发抖，神便这样告诉他。

我是时。我是毁灭世界者。

一切终将在时间中毁灭。你打或不打，眼前这些人早已由我（时）定下——见了这份压倒性的神相，阿周那终于放下了小小自我的迷惘。

结尾——断了迷惘，重新站起

领受了神的真形与深邃教导的阿周那，终于从苦恼中解脱出来。他说“迷惘已经消失了，我会照您的话去做”，下定尽战士义务的决心，重新拿起了弓。

这里要紧的是，薄伽梵歌的结论并不是“去打”这样一个简单答案。它讲的是“不执着结果、去掉私心、交托于神，把自己该做的做完”这样一套关于活法本身的教导。战场这个极端的舞台，其实是被当作“人该如何行动、如何活着”这一普遍追问的场所来写的。

贯穿十八章的结构——三条道路的平衡

《薄伽梵歌》由“全十八章、约七百诗节”构成。有意思的是，这十八章历来被按每六章一组，分成三块来读。

分段	章	中心之道
前六章	第1～6章	以行动瑜伽（行动之道）为中心
中六章	第7～12章	以奉爱瑜伽（信爱之道）为中心
后六章	第13～18章	以智慧瑜伽（知识之道）为中心

值得注意的是，薄伽梵歌并不把某一条路定为唯一“正解”。行动、信爱、知识这三条路，是依各人的性情与处境而设的、通往同一终点的不同上山口。好动的人走行动之路，心软的人走信爱之路，好思索的人走知识之路。“为各种类型的人各备一条得救之路”的这份宽阔，正是薄伽梵歌能超越身份与立场、被这么广泛爱读的原因。

对后世的影响

薄伽梵歌的教导不止传遍印度，也传向了世界。

近代印度的独立运动领袖“甘地”把它当作“日常行动的指针”，并把其中“不执着结果而尽义务”的教导，当作实践非暴力的精神支柱。

它的思想也被介绍到欧美，影响了众多思想家与科学家。“我是时，我是世界的毁灭者”这一节，也因主持原子弹研制的物理学家奥本海默在目睹首次核试验时想起这句话而广为人知。仅仅七百诗节的一场战场对话，跨越时代与文化被读下去——这就是薄伽梵歌这部原典的力量。

结语

本文连同教义的核心，细讲了圣典“薄伽梵歌”。

薄伽梵歌虽取“对战场上失了斗志的阿周那的教导”这一形式，讲的却是灵魂不灭、不执着结果的行动瑜伽、践行自己的义务（法），以及对神的信爱这样一套关于活法本身的指针。“不求结果，做该做的事”这句教导，对今天的我们也依然打动人心。

下一次的第⑦篇（最终篇），我们要按全七卷的构成，讲另一部大史诗、理想之王罗摩的故事“罗摩衍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