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神话原典①：古事记·上卷前半——天地开辟与诸神诞生

大家好，我是 Senko。本文是解读日本神话原典系列的第1篇。

本系列讲日本神话，会顺着最古的原典《古事记》的记述顺序来。第1篇要细看的，是相当于它“上卷（神代）前半”的部分，也就是从世界的开端，到夫妇神伊邪那岐与伊邪那美的故事，再到主要神明诞生为止。

日本神话原典的整体鸟瞰图，请参见下面这篇汇总文章。

日本神话的原典总览——《古事记》《日本书纪》与文章一览zh.senkohome.com/myths-religions-origins-japanese/

《古事记》是一部怎样的原典

进正题之前，先简单交代一下我们要走的这部原典《古事记》本身。

《古事记》成书于“712 年（和铜五年）”，是现存“日本最古的史书”。它的来历相当特别。起初“天武天皇”想把各家流传、彼此对不上的传承理顺，就让记性极好的舍人“稗田阿礼”把帝纪（天皇的谱系）与旧辞（古老的传承）“诵习”下来（背诵记牢）。后来受元明天皇之命的学者“太安万侣”，自和铜四年（711 年）九月领命起，仅用四个多月就把阿礼所诵的内容写成文字（撰录）完稿，于“712 年（和铜五年）正月”献给天皇——这些都写在“序文（上表文）”里。

这篇序文由太安万侣以汉文写成，是传下编纂缘由的珍贵一手资料。不过稗田阿礼这个人几乎不见于其他史料，其真身（连男女都说不准）自古就有争论。无论如何，《古事记》都是一部来历在世界范围内也很罕见的原典：它把“靠耳朵记住的口头传承”誊写成了“文字”。

全书的构成是“三卷”。

文体是把汉字按日语语序与读音来用的“变体汉文”，接近和文，很适合把故事讲得活灵活现。本篇与下一篇第②篇，就按原典的记述顺序，走一遍神话最集中的上卷（神代）。

天地开辟 —— 世界的开端

《古事记》的故事，从天与地还混沌未分之际，高天原（天上世界）中诸神接连诞生讲起。

最先现身的，是三位没有形体的神“造化三神”。

这些神被称作“独神”，没有性别，据说现身后便隐去了形体。接着，如同泥中萌出芦芽一般现身的宇摩志阿斯诃备比古迟神，以及表示天之永恒的天之常立神，也加入进来。原典特意把最初这五位称作“别天津神”，与其余区分开。

其后接续的，是男女成对之神的世代“神世七代”。起初是无性别的神，渐渐转为成对的男女之神，写出世界即将靠“对”来生成的准备过程。

而在神世七代最后（第七代）登场的，就是此后故事的主角——男神“伊邪那岐命”与女神“伊邪那美命”这对夫妇神。世界的创造，终于交到这两位神手上。

第1篇要走的《古事记》上卷前半，脉络画成图是这样。

国生 —— 日本列岛的诞生

天上的诸神命伊邪那岐与伊邪那美，把地上尚未凝固的世界弄完备，并赐下一柄叫“天沼矛”的华美长矛。

二神站上连接天地的“天浮桥”，用矛搅动下界的混沌。当矛提起来时，从矛尖滴落的盐堆积凝固，成了最初的岛“淤能碁吕岛”。

二神降到这座岛上，立起一根粗大的“天之御柱”，举行婚仪。仪式是这样：伊邪那岐从左绕柱，伊邪那美从右绕柱，相遇之处互相致辞。当时女神伊邪那美先开口说“啊，好一位俊美的郎君”，接着伊邪那岐才应道“啊，好一位美丽的姑娘”。

可最初的生产失败了。因为仪式上是女神伊邪那美先开的口，生下的孩子是没有骨头的不完全之子“水蛭子”，被放在芦苇编的小船上漂走了。接着生的“淡岛”，据说也没有算进子女之数。

去请教天上的诸神，得到的答复是“因为由女方先开口”。于是这回改由男神伊邪那岐先开口重来，生产便顺利了，一座座像样的岛屿接连诞生。

就这样生出的，是构成日本国土的“大八岛”。淡路岛、四国、隐岐、九州、壹岐、对马、佐渡，还有本州——日本列岛的主要岛屿依次成形。

神生与伊邪那美之死

生完国土的二神，接着着手“神生”。掌管海、川、风、山、木、原野等自然界万物的众多神明，在这里被一一生出。比如掌海的大绵津见神、掌山的大山津见神、掌风的志那都比古神，这些在后来故事里还要登场的重要神明，都诞生于这次神生。日本神话就这样，把“自然界本身当作诸神（八百万神）来看待”，这是它很大的一个特点。

可就在这里，大悲剧发生了。伊邪那美生下火神“迦具土神”时被那火严重灼伤，终于殒命。原典很细致地记下，即便在她濒死的痛苦之中，也仍有神明诞生：呕吐之物里生出矿山之神金山毘古与金山毘卖，粪便里生出土之神波迩夜须毘古与波迩夜须毘卖，尿里生出水之神弥都波能卖神与生产之神和久产巢日神，而和久产巢日神之子，据说就是后来供奉在伊势神宫外宫的食物女神丰宇气毘卖神。连死亡的痛苦里都能生出生命（神明）——万物皆有神明寄宿这一日本神话的世界观，在这里也表现得很浓。

失去爱妻的伊邪那岐悲恸不已。据说他的眼泪里也生出了女神“泣泽女神”。他又因为盛怒，用剑砍死了夺走妻子性命的亲儿子迦具土神。据说这时从剑上滴落的血、以及被砍的迦具土神身体各部位，又生出了更多神明（雷、山、剑之神），呈现出从死亡里也会生出新的生命（神明）这种日本神话特有的生死观。

黄泉之国 —— 不可看的模样

伊邪那岐仍旧割舍不下妻子，一路追到死者所居的“黄泉之国”，想把伊邪那美接回来。

在黑暗中与伊邪那美重逢的伊邪那岐，恳求她一同回去。可伊邪那美答道：“可惜，我已经吃过黄泉之国的食物了（黄泉户吃）。”吃了异界食物的人便回不了原来的世界——这是世界各地神话共通的观念，日本神话里也表现得很清楚。即便如此，伊邪那美还是说“我去和黄泉之国的神商量商量。这期间，千万不要看我的模样”，说完便往里去了。

可等了又等，妻子迟迟不回，等得不耐烦的伊邪那岐破了约，点起火照进里面偷看。映入眼帘的，是已经腐坏、浑身生蛆、被雷神们缠绕着的、面目全非的伊邪那美。

吓坏了的伊邪那岐拔腿就逃。伊邪那美怒喝“你竟叫我这般难堪”，差遣黄泉的魔物追赶丈夫。

伊邪那岐把发饰扔出去变成葡萄、把梳子扔出去长出竹笋，趁魔物分神时逃走。等八位雷神与黄泉的军势“黄泉军”追来，他又在坡脚“抓起三个桃子扔了出去”，终于把追兵逼退。这时伊邪那岐对桃子说“世人受苦为难时，也请你像帮我一样帮他们”，并赐名“意富加牟豆美命”。桃能辟邪的古老信仰，就这样被讲了出来。

千引岩与生死的起源

终于逃到人间与黄泉分界的坡“黄泉比良坂”的伊邪那岐，用巨石“千引岩”堵住路口，斩断了与黄泉之国的缘分。

隔着这块石头，二神交换了最后的话。伊邪那美说“我要每天绞杀你国中一千人”，伊邪那岐便回道“那我就每天盖起一千五百间产房”。

这被视作讲述人为何会死、为何出生的又比死去的更多——也就是生与死之起源——的神话。曾经一同生出世界的夫妇神，就此分作了生（伊邪那岐）与死（伊邪那美）。

禊与三贵子的诞生

从黄泉之国死里逃生的伊邪那岐，感叹“竟去了那么污秽的国度”，为洗去那份死之污秽，在河中行了洁净身体的仪式“禊”。

这时他每脱下一件随身的杖、带、衣，就有神明诞生；进到水中洗身，又从黄泉的污秽里生出灾祸之神“祸津日神”，接着生出把祸事拨正的神“直毘神”。“污秽”与把它“拨正（祓除洁净）”的力量成对而生，这个想法正是后来神道“祓”的根本。

他又变换水的深浅冲洗身体，生出海神“绵津见三神”与掌航海的“住吉三神”。这些神后来被海人族广泛供奉，成为航海与港口的守护神。而最后诞生的，就是三位最尊贵的神“三贵子”。

三位贵神的诞生让伊邪那岐大为欢喜，他给每一位分派了该治理的世界：“天照大御神”治天上的高天原，“月读命”治夜之世界，“须佐之男命”则治辽阔的海原。

统治世界的主角，就这样从夫妇神伊邪那岐与伊邪那美，交到了他们的孩子三贵子这一代手上。

“不可看的禁忌”这一日本神话主题

第1篇里让人印象很深的，是伊邪那岐在黄泉之国“破了妻子‘不要看’的叮嘱，看到了她面目全非的样子”那一幕。其实这个“不可看的禁忌（禁室型）”，是日本神话里反复出现的重要母题。

后面的故事里也一样，比如海神之女丰玉毘卖生产的样子被丈夫山幸彦看见，便回了海里（第③篇）——“因为看了不该看的，对方就此离去”这种展开一再出现。这是被《白鹤报恩》一类后世民间故事继承下来的、日本故事里根深蒂固的型。

破了禁忌，人与异界（死者之国、海之国）的联结就被斩断——这一主题映出的，是人终究无法与神或异界合而为一这种日本神话特有的世界观。

结语

本文依据《古事记》上卷，细讲了从天地开辟到三贵子诞生的部分。

世界之初现身的造化三神、伊邪那岐与伊邪那美的国生与神生、生下火神而殒命的伊邪那美，以及破了“不可看的禁忌”的黄泉之国故事，还有由此讲出的生死起源。日本神话宏大的开场，相信您已经感受到了。

下一篇第②篇要解读的，是诞生的三贵子当中，太阳神天照大御神与她弟弟、风暴之神须佐之男所演的“天岩户”与“斩八岐大蛇”，以及出云之神大国主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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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下一篇文章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