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 Senko。本文是解读美索不达米亚神话原典系列的第2篇。
这次要细看现存世界最古的文学作品“吉尔伽美什史诗”。它成于约四千年前，处理的却是“友情、对死的恐惧、永生”这些放到今天也说得通的普遍主题。
美索不达米亚神话原典的整体鸟瞰图，请参见下面这篇汇总文章。
作为原典的吉尔伽美什史诗
进故事之前，先把它作为原典是怎么来的交代清楚。吉尔伽美什史诗并不是一下子写成的。
它原本是用苏美尔语写的“几个各自独立的短故事”。后来这些被用阿卡德语（巴比伦的语言）合成一部长长的史诗，最终据说由“辛-列奇-乌尼尼”这位编者整理成由十二块泥板构成的“标准版”。
这个故事重新面世是19世纪的事。1872 年，大英博物馆的研究者“乔治·史密斯”在解读亚述巴尼拔王图书馆出土的泥板时，发现了与圣经挪亚方舟极为相似的“大洪水故事”。这一大发现表明，比圣经更古的文献里就已有洪水神话，在当时的欧洲引起极大震动。
顺带一提，故事以“颂扬吉尔伽美什所筑乌鲁克宏伟城墙的一节”开篇，末尾也同样落在仰望那道城墙的场面。“人纵然会亡，所筑之物却留得下来”这一主题，已经藏在这个如画框般的结构里。故事的大脉络如下。
暴君吉尔伽美什与野人恩奇都
主人公“吉尔伽美什”是城邦乌鲁克之王。他三分之二是神、三分之一是人，半神半人，比谁都强、比谁都美。
可他仗着这份用不完的力气苦役百姓，活成了暴君。诸神听了苦不堪言的百姓的诉求，决定造一个能与吉尔伽美什抗衡的存在。这就是“恩奇都”。
恩奇都由母神阿鲁鲁用黏土造成，浑身长毛，与野兽一同在草原上吃草饮水，生来就是个“野人”。有个猎人因他破坏陷阱而犯难，便把神庙女子“沙姆哈特”派去草原。恩奇都与沙姆哈特共处了六天七夜，之后想回到野兽当中，昔日的同伴却已经怕他，四散逃开。作为交换，他得到了“分辨（智慧）”。“知道了情爱，人就离开兽的世界成了人”——这一段直视文明与野性之界的场面，是史诗里数一数二的名段。就这样，恩奇都在沙姆哈特引领下，作为人走向城市乌鲁克。
在乌鲁克照面的吉尔伽美什与恩奇都，狠狠地扭打起来。一番不分上下的死斗之后，两人彼此认可了对方的力量，成了无可替代的挚友。
友情的冒险 —— 洪巴巴与天牛
成了挚友的两人，一同踏上伟大的冒险。
杉林的看守洪巴巴
吉尔伽美什盼着“得一份永远留存的名声”，决意远征遥远的“杉林”。守着这片林子的，是诸神安置的看守——口吐火焰、咆哮如洪水轰鸣的可怕怪物“洪巴巴（胡瓦瓦）”。
恩奇都担心危险想拦，吉尔伽美什却不改主意。长途跋涉到了林中，吉尔伽美什做的凶梦，都被恩奇都说成“是吉兆”而一路打气。后来太阳神“沙马什”放出的十三阵风封住了洪巴巴的行动，两人终于把怪物逼到了绝路。
洪巴巴拼命求饶：“只求饶我一命，我做你的家臣。”吉尔伽美什一时犹豫，恩奇都却说“此刻不除，日后必成祸患”，两人便给了洪巴巴最后一击。随后他们砍下杉木，凯旋乌鲁克。
伊什塔尔的求爱与天牛
回到乌鲁克的吉尔伽美什英姿勃发，爱与战争的女神“伊什塔尔”一见倾心，向他求婚。吉尔伽美什却断然回绝，还说“你从前爱过的那些，哪一个不是落得凄惨下场”，把那些被她抛弃、变成野兽或受尽伤害的旧情人一个个点名，狠狠羞辱了她。
震怒的伊什塔尔奔上天，向父亲、天神“阿努”哭诉，借来了能毁坏地上的“天牛”。天牛一撒野，光是鼻息就在地上裂出巨口，吞掉了好几百个人。
即便如此，吉尔伽美什与恩奇都还是配合得极为漂亮。恩奇都揪住牛尾按住它，吉尔伽美什一剑刺进它的脖子，终于连天牛也斩了。恩奇都还把牛腿扔向在旁观看的伊什塔尔，公然挑衅。
挚友之死与对死的恐惧
诸神因为两人连杀了洪巴巴与天牛这两个神圣的存在而震怒，判罚说两人之中必须死一个。
被选中的是“恩奇都”。他卧病在床，在痛苦中梦见了死者的去处——“像鸟一样披着羽衣、吃尘土、啃黏土的、没有光的黑暗之屋”那样的冥界幻象。这一幕很好地传出了美索不达米亚人那种阴郁的死后观。恩奇都先是诅咒把自己变成人的沙姆哈特，后来又回心转意为她祝福，衰弱了十二天，终于气绝。
失去无可替代的挚友，吉尔伽美什被打击得不成样子。他守在遗体旁七天七夜不肯离开，直到看见尸身生了蛆，此后披着兽皮在荒野上游荡。而后他带着恐惧，意识到一件从前压根没想过的事实：“总有一天，我自己也一定会死。”
被死之恐惧攫住的吉尔伽美什，决意为求“永生（不死）”，孤身踏上一场没有着落的远行。
求永生之旅与乌特纳皮什提姆
吉尔伽美什要找的，是熬过了当年那场大洪水、据说是诸神“唯一赐予不死的人”的“乌特纳皮什提姆”。据说他住在世界的尽头，去那里的路，是人绝走不通的险途。
这段长长的旅程，要闯过好几道关口。
- 马舒山与蝎人：太阳升落的双子之山“马舒山”入口，由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蝎的“蝎人”把守。他们认可了吉尔伽美什的决心，准他通行那条太阳所走的漆黑隧道
- 黑暗的隧道：若被太阳追上就会被烧毁，吉尔伽美什只能在黑暗中一口气跑过十二刻（约半天），最终抵达结着宝石的诸神之园
- 酒肆的女主人西杜丽：海边酒肆的女主人“西杜丽”劝形容枯槁的吉尔伽美什说“不死是求不到的。吃点好的，爱惜家人，好好享受人生吧”，他却不肯罢休
- 摆渡人乌尔沙纳比与死亡之海：他借船夫“乌尔沙纳比”之力，一根接一根用完长篙，渡过了碰到就会死的“死亡之海”
就这样越过重重艰难，吉尔伽美什终于见到乌特纳皮什提姆，问他怎样才能不死。
乌特纳皮什提姆讲起自己得不死的经过——也就是造了一艘巨船、熬过诸神所降“大洪水”的故事（这段大洪水的故事在第③篇细讲。它与圣经的挪亚方舟像得惊人）。
讲完之后，乌特纳皮什提姆说：“要看你配不配不死，先试试六天七夜不睡吧。”可长途跋涉后精疲力竭的吉尔伽美什，转眼就睡了过去，这场考验轻轻松松就失败了。
返老还童之草与最后的了悟
乌特纳皮什提姆可怜这位放弃不死、打算回去的人，最后告诉他海底长着一种“返老还童之草”。吉尔伽美什在脚上绑石潜入海中，费尽力气拿到了这株草。
不料回程中他下水沐浴，趁这个空当一条蛇把那株草吃了。蛇蜕去旧皮返老还童（这被说成蜕皮的由来），吉尔伽美什连最后一点指望也没了。（蛇蜕皮看着像“返老还童”，据说就是因为这个。）
一无所获地回到故乡乌鲁克的吉尔伽美什，却在城墙前停住了脚。仰望自己所筑那道宏伟的乌鲁克城墙，他悟了。
人绝无法不死。可是，“像样的事业与功绩，在自己死后仍会长久留存”。接受死亡，并为“有限的一生该怎样过”这一追问找到一个答案——故事就此落幕。
结语
本文细讲了世界最古的文学“吉尔伽美什史诗”。
曾是暴君的吉尔伽美什，认识了与野人恩奇都的“友情”，又因挚友之“死”而对“死的恐惧”醒来，为求“永生”四处流浪，最终抵达“有限之生该怎样过”的了悟——一个约四千年前的故事，竟能这样深地打动今天的我们，实在令人惊讶。
下一篇第③篇要解读的，是这个故事里也出现过的“大洪水”的全貌（阿特拉哈西斯）、人类的创造，以及冥界的故事。
我们下一篇文章见。
登场角色的强弱如何——最强排行
本文登场的神明与英雄，在“神话、宗教与传说 最强排行”里也按强弱作了介绍。原典里的活跃与那份“强弱”，不妨一并欣赏。
📚 系列：美索不达米亚神话的原典解读（3/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