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索不达米亚原典④：伊南娜的冥界下行与文明之力“me”

大家好，我是 Senko。本文是解读美索不达米亚神话原典系列的第4篇。

这次的主角，是美索不达米亚神话中人气最高、也最跌宕的女神“伊南娜”。她在巴比伦被称作“伊什塔尔”，是掌爱、战争与金星的女神。她闯冥界而死过一回，夺走文明之力，又向英雄吉尔伽美什求婚并放出怪兽——本篇把苏美尔泥板所传的这一批神话一并讲清楚。

美索不达米亚神话原典的整体鸟瞰图，请参见下面这篇汇总文章。

美索不达米亚神话原典总览——埃努玛·埃利什与吉尔伽美什zh.senkohome.com/myths-religions-origins-mesopotamian/

伊南娜的神话是怎样一批原典

项目	内容
原典	苏美尔语泥板（《伊南娜的冥界下行》约400行等）
主要出土地	尼普尔等古代城市
主人公	伊南娜＝爱、战争与金星的女神（巴比伦称伊什塔尔）
相关原典	《伊南娜与恩基》《胡鲁普树》《吉尔伽美什史诗》第6块泥板

伊南娜是供奉在乌鲁克城“埃安纳神庙”里的苏美尔大女神。她作为晨星与昏星——也就是金星——在天上闪耀，一面赐下“爱与丰饶”，一面又乐于“征战”，性格激烈而多面。

围绕她的神话不是一部书，而是作为若干各自独立的苏美尔语故事留在泥板上的。其代表，就是被誉为美索不达米亚文学杰作的《伊南娜的冥界下行》。先把故事脉络画成图。

冥界下行 —— 穿过七道门的女神

故事从伊南娜一个胆大到极点的决意讲起。已经把天与地握在手里的她，还想把姐姐“埃列什基伽勒”所统治的冥界（死者之国）也弄到手，于是往地下的世界走去。原典开篇便这样吟唱：“从伟大的天，往伟大的地下，女神动了心念。”

出发之前，伊南娜留了后手。她对忠心的随从“宁舒布尔”交代：“若过了三天我还不回来，你就去挨个求告诸神。”正是这份周密，日后救了她的命。

冥界有七道门。门神内提奉埃列什基伽勒之命，要伊南娜每过一道门就交出身上的一件东西。“王冠、耳饰、项链、胸饰、腕环、衣裳”——这些并非单纯的装饰，而是女神“力量本身”。伴着“冥界的法度是完备的。伊南娜啊，不可发问”这句话，她的力量被一层层剥走。等穿过最后一道门时，伊南娜已经失去一切力量，赤条条如初生。

宝座上的埃列什基伽勒与七位冥界判官（阿努纳基），把“宣死之眼”投向已然无力的伊南娜。于是伊南娜当即化作尸体，被挂在墙上的钩子上。爱与丰饶的女神，就这样死在了冥界。

恩基的营救 —— 从指甲垢里生出的使者

地上因为伊南娜不在，一切生命的活动都停了下来。三天过后，随从宁舒布尔照吩咐挨个去求诸神。恩利尔与南纳都冷冷地推说“要冥界法度的是她自己”，唯独智慧之神恩基动了手。

恩基从自己的“指甲垢”里造出两个没有性别的小东西“库尔加拉”与“加拉图尔”，把他们送进冥界。二者贴近正像分娩般呻吟着的女王埃列什基伽勒，只把“您的里面在难受呢”“您的外面在难受呢”这样的话反复说着，一味地体贴她的苦。心防松开的埃列什基伽勒说“我要赏你们”，二者却推掉了河水与麦子，只求一样：“把挂在墙上的那具尸体给我们。”随后他们把恩基托付的“生命之草”与“生命之水”洒在尸身上——伊南娜活了过来。

不靠力量，而用“共情之语”打动死者之国的女王。这场营救，是显出苏美尔文学之智慧深度的名场面。

作替身的杜牧兹 —— 季节就这样生出来

可冥界的法度极严：凡是进过冥界的人要回地上，就必须交出一个替身。冥界的恶灵（加拉）跟着伊南娜，一边物色替身一边在地上走。

看见披麻悲泣的随从宁舒布尔，伊南娜护住说“这一位是救我的人”。对儿子们也一样。可等她回到自己的城，看见的却是——丈夫“杜牧兹（塔木兹）”不但没服丧，还穿着华服坐在宝座上。伊南娜以怒目盯住丈夫，说：“把这个人带走。”

四处奔逃的杜牧兹求太阳神乌图替他变形抵抗，最终仍被擒。最后是敬爱兄长的妹妹“格什提南娜”替他分担了一半命运，杜牧兹一年中半年在冥界、半年在地上。牧羊神杜牧兹在地下的时候大地枯萎，他回来时绿意复苏——这是一则“季节循环的起源神话”。它与希腊神话的珀耳塞福涅结构很像，而为塔木兹恸哭的哭妇习俗，甚至在后来的旧约（以西结书）里也露过面。

夺取文明之力“me”—— 伊南娜与恩基

另一部显出伊南娜之大胆与机智的原典，是《伊南娜与恩基》的故事。

野心勃勃的伊南娜盘算着，要把智慧之神恩基守着的“me（ME）”弄到手。所谓“me”，是“掌管王权、祭司职、律法、书记之术、音乐、工艺、智慧，乃至争斗与情爱等一切文明要素的神圣之力”。

伊南娜到恩基之城埃利都赴宴。兴致大好、一杯接一杯的恩基趁着酒意，把一百多种“me”接连给了伊南娜。酒醒后脸色发白的恩基，一次次派怪物与使者去讨回。可伊南娜靠随从宁舒布尔相助把他们尽数挡开，把“me”装上“天之舟”，凯旋回了自己的城乌鲁克。文明的全部力量就此被带到乌鲁克——这则神话，把苏美尔第一大城乌鲁克的兴盛，讲成了女神机智的故事。

胡鲁普树与吉尔伽美什

讲伊南娜与乌鲁克英雄吉尔伽美什（第②篇）之缘的，是《胡鲁普树》的故事。

年轻的伊南娜把长在幼发拉底河畔的一棵胡鲁普树移到自己园中，盼着“将来用这棵树做宝座和床榻”，精心养护。可年月一久，树上住进了不速之客：树根里有蛇，枝上有怪鸟安祖，树干里有女妖莉莉图。回应束手无策的伊南娜之泪的，是英雄“吉尔伽美什”。诗中唱道：他挥斧斩蛇，赶走怪鸟与女妖，砍下树来给女神做了宝座与床榻，自己则从树根与枝条中得了宝物。神话与英雄史诗，就在这里握了手。

作为伊什塔尔 —— 向吉尔伽美什求婚与“天牛”

到了巴比伦、亚述的时代，伊南娜以“伊什塔尔”之名被更广泛地崇奉。《吉尔伽美什史诗》第6块泥板里，这位女神“亲自向”乌鲁克王吉尔伽美什求婚。

可吉尔伽美什把杜牧兹等历任情人的下场一一列出，质问“被你爱过的那些人，都落得什么下场”，狠狠地拒绝了她。震怒的伊什塔尔逼天神阿努，把“天牛（古伽兰那）”放到地上。这头一吼就能裂开大地的怪兽被吉尔伽美什与恩奇都斩杀，可这桩事，日后引来了恩奇都之死——全书最大的转折（第②篇）。

另外，巴比伦版的《伊什塔尔的冥界下行》也留在泥板上。这一版比苏美尔版短，女神在冥界门前的样子更为狠厉，她放狠话说“不开门，我就砸碎门户，叫死人起来吃活人”。

恩赫杜安娜 —— 歌咏女神的世界最早“作者”

讲伊南娜的原典，有一个人不能不提。她是约公元前23世纪，阿卡德王萨尔贡之女、乌尔月神高阶女祭司“恩赫杜安娜”。

她所作的伊南娜颂诗《宁美莎拉（一切“me”的女主人）》等作品，被视为世界上最早的、作者实名可考的文学。颂诗中她向女神诉说自己因政变被夺去祭司之位的困境，把伊南娜歌颂为“撼动天地的至高女神”。第一个把名字刻进人类文学史的，竟是一位歌咏伊南娜的女性——这个事实本身，就说明了这位女神有多重的分量。

顺带一提，在伊南娜／伊什塔尔信仰里，据信有一种“圣婚”仪式：城邦之王为祈丰饶而扮演杜牧兹的角色。可见这位女神不只在神话里，也一直站在王权祭仪的中心。她的身影后来投向腓尼基的阿斯塔尔忒，再投向希腊的阿佛洛狄忒，在地中海世界留下长长的影子。

结语

本文顺着苏美尔的泥板，解读了女神伊南娜（伊什塔尔）的一批神话。

在七道门被剥去力量而死、又靠“生命之水复活的冥界下行”；丈夫杜牧兹作替身而生出的“季节循环”；把智慧之神绕过去、把文明之力“me”带回家的胆量；以及被“世界最早的实名作家恩赫杜安娜”歌颂的荣光——爱与战争之女神的故事，在美索不达米亚神话中自成一大批独立的原典，相信您已经感受到了。

至此，美索不达米亚神话原典系列全4篇告一段落。其他神话与宗教的原典我们也在解读，全部目录请见“世界神话与宗教原典总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