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教原典③：大乘思想——菩萨、空与唯识

大家好，我是 Senko。本文是解读佛教原典系列的第3篇。

上一次（第②篇）我们讲了三藏的成立，与佛教分成上座部和大乘的经过。这次要看“大乘佛教”的思想本身，它正是东亚佛教的地基。救度一切人的“菩萨”之道、龙树的“空（中观）”，以及无著与世亲的“唯识”——这一篇是读懂心经与法华经（第④篇）的哲学地基。

佛教原典的整体鸟瞰图，请参见下面这篇汇总文章。

佛教的原典——三藏与主要经典全篇一览zh.senkohome.com/myths-religions-origins-buddhism/

本文要讲的大乘思想的整体面貌，先画成图。

何谓大乘佛教——救度一切人的“菩萨”之道

兴起于公元前后的“大乘佛教”，最大的特点在它所指向的目标。

相对于出家、以自身觉悟为目标的旧有佛教，大乘佛教讲“不以一己的觉悟为满足，而以救度一切众生为目标”。体现这份理想的存在，就是“菩萨”。

菩萨本义是“求觉悟者”。在大乘佛教里，他被视为“纵然已得成佛之力，仍为救受苦之人而特意留在此世作工”的存在。哪怕不是出家人，谁都能作菩萨走上救度之路——这份敞开的救济观，让大乘佛教深深渗入民间。

菩萨应当实践的德目，是“六波罗蜜”。“波罗蜜”意为“到达觉悟的彼岸”。

六波罗蜜	内容
布施	不求回报地给予他人
持戒	守戒律，正当地生活
忍辱	忍耐苦难与屈辱
精进	不懈努力
禅定	静心，作禅观
智慧	圆满看透真理的智慧

菩萨在起步时还要立下四条誓愿，即“四弘誓愿”。它从“众生无边誓愿度”开始，接着断无尽的烦恼、学无量的法门、成无上的佛道——是一份壮阔的誓言。另外，菩萨的行程还被讲成“十地”的阶次，从初欢喜地到法云地，把漫长的修行之路体系化了。哪怕要花上难以想象的时间也要救度一切——这份彻底的利他精神，正是大乘的心脏。

“大乘”与“小乘”——名字里含着的主张

“大乘”本义是“大的乘具”。这是新运动一方举出的、带着强烈主张的名字：“只求一己解脱的旧有佛教，是坐不了几个人的小乘具（小乘）。我们的教导，是把一切众生载往觉悟彼岸的大乘具。”

不过“小乘”是大乘一方的贬称，如今不再使用，承其脉络的南方佛教一般称作“上座部佛教”。

大乘佛教究竟何时、怎样兴起，其实并不清楚。有说法认为它起于“公元前后”、在旧有出家教团之外——起自信奉安放佛陀遗骨之佛塔的在家人运动；也有说法认为它是从部派佛教内部在思想上发展出来的。无论如何，这场运动中陆续生出了前所未有、气象壮阔的新经典群——《般若经》《法华经》《华严经》等。它们不是佛陀直说，却被尊为“把佛陀的本意作了更深展开的东西”。

空——大乘思想的核心

贯穿大乘佛教最重要的思想是“空”。它把前面看过的“缘起”与“无我”又推进了一层。

万物只是由原因与条件相待而生（缘起），“其自身并没有固定的实体（自性）”。这种“没有实体”就叫“空”。

要留意的是，空并不是“什么都没有（虚无）”的意思。事物的确显现着，只是它在流转、在相待中“暂且”存在，没有永恒不变的内核——这是一种看事物的方式。把这套空的思想在理论上集大成的，是“龙树”（约2～3世纪），他开出“中观派”，对后来整个大乘佛教影响极大。他斥退一切极端之见、立于空的立场，以致后世尊他为“八宗之祖”。

龙树《中论》——八不与二谛

龙树的主要著作，是以逻辑立起空之思想的原典《中论》。开篇的归敬偈举出了有名的“八不”。

不生亦不灭，不常亦不断，不一亦不异，不来亦不出。

生、灭、常、断、一、异、来、去——我们把握世界所用的这八个框架，被一个个用“不”否掉。无论用什么概念去固定，事物真正的样子都会从那个框里滑走，这是一份宣告。离开两端的这个立场就是“中道”，也是学派名“中观”的由来。

另一件要紧事，是“二谛”，即两重真理：用言语与常识讲的日常真理（“世俗谛”），与超出言语的究竟真理（“胜义谛”）。龙树讲，“不依世俗之言，说不出究竟真理；不依究竟真理，得不到涅槃”，他并不否定日常世界，而是就着它那份“暂且的样子”指出通往真理之路。“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第④篇的心经）之所以既讲空又肯定现象，靠的正是这套二谛的逻辑。

唯识思想——一切由心所造

与中观派并列、把大乘佛教思想分作两大支柱的，是“唯识”思想。它在4～5世纪前后由“无著与世亲”兄弟集大成，所属学派称作“瑜伽行派”。

唯识的核心，是“我们以为‘在外面’的世界，其实全是心映现出来的（万法唯识）”。同样是水，人看是饮用之水，鱼看是栖居之所，饿鬼看是脓流——世界怎样显现，随看的人的心而变。既如此，以为有个固定“外在世界”实存的执念，才正是迷惑的真身。

唯识把人的心深挖下去，讲在表层意识之下，还有把一切经验作为种子储存起来的根本深层心“阿赖耶识”。这被比作可与弗洛伊德的无意识论并观的、精密的心之分析。唯识把心分成八识：眼、耳、鼻、舌、身这“五感之识”，思量的“意识”，在其后不断生出对“我”之执的“末那识”，以及最深层的“阿赖耶识”。每一个作为都作为种子存进阿赖耶识，又发芽生出下一轮经验世界——把心与世界的循环体系化到这个精密程度的思想，在世界宗教史上也很少见。

三性说——世界的三种看法

世亲《唯识三十颂》等唯识原典所讲的另一根支柱，是“三性”，即事物的三种样态。

三性	内容
遍计所执性	由妄想描出的、实际并不存在的世界（把夜路上的绳看成蛇那样的误认）
依他起性	由缘而“暂且成立的世界”（绳本身）
圆成实性	妄想消失时显现的如其本然的真实

夜路上把绳看成蛇而害怕——可细看不过是绳，再往下说也不过是一堆草。像这个著名的比喻一样，唯识分析道“迷惑就是被自己心里描出的幻影吓住”，并把觉悟看作转换心的描法本身（转识得智）。

“否定一切对象之实体的‘中观（空）’”与“把一切看作心之显现的‘唯识’”——这两者成了撑起大乘佛教哲学的双轮。另外，把这套唯识之教从印度带回并汉译的代表人物，正是《西游记》三藏法师的原型“玄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