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 Senko。本文是解读迦南神话（乌加里特）原典系列的第5篇（最终篇）。
终于要讲本系列最大的看点“圣经与迦南神话的关联”了。因为20世纪发现了乌加里特泥板，我们才得以“把旧约圣经放回它诞生的那个世界里重读”。圣经的神、圣经的怪物、圣经的表达，其中有不少与迦南神话呼应得惊人地深。
迦南神话原典的整体鸟瞰图，请参见下面这篇汇总文章。
迦南与圣经为什么关系这么深
说到底，古代以色列人就住在这片迦南之地。他们所说的希伯来语，从语言学上讲是迦南语系的一支（圣经自己也有把希伯来语称作“迦南的语言”的地方）。
也就是说，以色列的信仰是在迦南的文化、语言与神话的正当中长起来的。旧约圣经一方面激烈地排斥迦南的多神教，另一方面又丰厚地承接了它的用语与表达。两者的主要接点，先用图示出来。
神名“厄勒”——迦南的最高神与圣经的神
最根本的一处关联，是“厄勒”这个名字。正如第④篇所见，厄勒是迦南最高神的名。而同一个“厄勒”，“也是希伯来语里表示‘神’的那个词”。
旧约圣经里指称神的“埃洛希姆”，就是这个“厄勒”的派生形。圣经里还大量出现含“厄勒”的神之称呼，比如至高神（El Elyon）、全能的神（El Shaddai）、永生的神（El Olam）。
迦南的厄勒所具有的那些特征——白须的年迈形象、慈悲、坐在王座上主持天上的会议——有不少被圣经对神的描写继承了下去。一般认为，以色列把迦南最高神厄勒的形象，整合、改读进了自己的唯一神耶和华里。
“驾云者”——巴力与耶和华
其次是与风暴之神巴力的关联。第①篇里介绍过巴力的称号“驾云者”。而实际上，这个说法在圣经里被原样用在了耶和华身上。
《诗篇》68篇颂神为“那驾行在旷野云上者”，《申命记》33章同样写神乘天而来驰援的样子。轰响雷霆、降下雨水、驱驾云彩——这类风暴神的形象，本来在迦南是归给巴力的。以色列把巴力的威光整个当作耶和华的来歌唱，仿佛在宣告：“掌管雨与风暴的真神不是巴力，是我们的耶和华。”
围绕海的战斗——雅姆与利维坦
第①篇的高潮，是巴力打倒海神“雅姆”（混沌之海）的那一幕。“神制伏狂暴之海”这个主题，同样浓浓地流进了圣经。
旧约圣经里，耶和华“分开海、打碎龙（拉哈伯）”的样子被一再歌咏（《诗篇》74篇、《以赛亚书》51章等）。更鲜明的是海怪利维坦。还记得第①篇里被巴力与阿娜特打倒的七头之蛇洛坦吗。《以赛亚书》27章说神要惩罚“那快行的蛇、曲行的蛇”利维坦，而这段措辞与乌加里特对洛坦的描写几乎一字不差。《诗篇》74篇用复数唱“打碎了利维坦的头”，也让人想起那条长着七个头的洛坦。打倒混沌之海之怪物的神——这幅壮阔的图景，圣经与迦南是共有的。
吞下死亡——死神莫特与圣经
第①篇与第④篇里看过的死神莫特，是个有着能吞下一切活物的无底之口的存在。“死＝吞噬者”这个形象，也流进了圣经。
旧约圣经里，死者的世界“阴间（示阿勒）”常被写成张开大口把人吞下去的东西（《以赛亚书》5章、《箴言》1章等）。更鲜明的是《以赛亚书》25章那一句：神在那里宣告要“把死永远吞灭”。把一直吞下万物的死本身，反过来被神吞掉——知道了迦南的死神莫特，就能看出圣经这句话是何等有力的一次翻转。它宣告的是：掌管死的真主不是死神莫特，而是耶和华。
“诸神会议”与圣经
第④篇看过的“诸神会议”——最高神率领天上诸神合议的构图，也被圣经继承了。
《诗篇》82篇唱道“神站在有权力者的会中，在诸神中行审判”，写的正是天上的评议会。《列王纪上》22章里，先知米该雅在异象中看见被天上万军围绕的主；《约伯记》开头，“神的众子”聚到主面前。《申命记》32章还有一种古抄本（死海古卷与七十士译本）的读法，说至高者是“按神的众子的数目”给列国分地的。
圣经一边与迦南共有着“天上会议”这一形象，一边把它作了决定性的改造：聚在会中的不再是平起平坐的诸神，而被重新定位成侍奉唯一之神的天使与天军。多神教的评议会变成了一神教的天上宫廷——这层转变，在这里看得很清楚。
与巴力的对决——众先知的战斗
当然，圣经与迦南神话并不只是承接的关系。旧约圣经把迦南诸神里的巴力崇拜当作头号大敌，激烈地排斥。
其顶点是《列王纪上》18章里先知以利亚与巴力众先知的对决。在迦密山，以利亚向巴力的450名先知挑战，比的是“哪一边的神能从天降火”。巴力的先知们从早到晚拼命又跳又喊，甚至割伤自己的身体去呼求巴力，可巴力始终沉默，没有半点回应。而以利亚一祷告，耶和华就从天上降下了火。
这里含着一记痛烈的讽刺：本该操纵雷与火的风暴神巴力，连一点火都生不出来。“赐下雨与收成的真神不是巴力，是耶和华”——先知何西阿也同样申诉说，五谷、新酒与雨水都是耶和华所赐，而非巴力。后来“巴力”这个名字，成了假神的代名词。新约圣经里出现的鬼王“别西卜”，本来也源自迦南“巴力”之名。
被承接下来的语汇与表达
乌加里特的发现，把圣经研究本身大大往前推了一步。因为乌加里特语与希伯来语是极近的亲属语言，此前读不懂的圣经难词、古诗里的表达，被一个接一个地解开了。
比如希伯来诗特有的“对句”（把同一内容换个说法再讲一遍）技法，与乌加里特的诗完全一样。第③篇看过的贤王“达尼尔”，在《以西结书》里作为与挪亚、约伯并列的“古代义人”登场，也是一例。另外也有人说，迦南双子神之一“沙利姆”的名字，就留在圣城“耶路撒冷”的名字里。迦南的语言与神话，在圣经的角角落落都留下了痕迹。
迦南神话照亮的圣经
最后把两者的关系归拢一下。要紧的是：这绝不是说圣经“抄袭了迦南神话”。
不是那么回事。而是以色列的信仰，本就是从迦南这片土壤里生出来、长起来的。在这个过程里，以色列自由地用着迦南的语汇、形象与故事型式，同时把它们从多神教彻底改造成了对唯一神的信仰。巴力的威光归给了耶和华，诸神会议变成了天使的宫廷，混沌之海的怪物被降格为唯一神的被造物之一。
乌加里特的泥板，给这个长期只剩圣经这“一方之声”的世界，还回了另一方的迦南的活人声音。了解迦南神话，就等于把旧约圣经放回它真正活过的那个时代里，理解得更深一层。
旧约圣经本身的原典，我们在下面这个系列里有详细解读。对着读，两边的呼应会看得更鲜明。
结语
本文紧贴原典，详细解读了迦南神话与旧约圣经的深层关联。
神名厄勒、巴力的称号“驾云者”、海怪利维坦与蛇洛坦、天上的会议，还有以利亚与巴力的对决。旧约圣经是在迦南这个世界里、与它的语言角力着建起唯一神信仰的，想必您已经感受到了。
到这里，迦南神话（乌加里特）原典系列全5篇就完结了。从埋在沙里的风暴神巴力的神话、诸王的史诗，到圣经的背景，若能让您尝到“另一个古代世界”，那就再好不过了。
其他神话与宗教的原典我们也在解读，全部目录请见“世界神话与宗教原典总览”。
与旧约圣经、犹太教的原典对着读，这层关联会更有味道。
我们下一篇文章见。
登场角色的强弱如何——最强排行
本文所谈的怪物利维坦（迦南之蛇洛坦），在“神话、宗教与传说 最强排行”里也按强弱作了介绍。原典里的模样与那份“强弱”，不妨一并欣赏。
📚 系列：迦南神话（乌加里特）的原典解读（6/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