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神话原典④：日本书纪——正史的神代与“一书”异传

大家好，我是 Senko。本文是解读日本神话原典系列的第4篇。

第①～③篇走的是另一部原典《古事记》所记的神话。这一次，我们把焦点放在传承日本神话的另一根支柱《日本书纪》上，紧扣“原典本身”——它是一部怎样的书，又是怎样记神话的。

日本神话原典的整体鸟瞰图，请参见下面这篇汇总文章。

日本神话的原典总览——《古事记》《日本书纪》与文章一览zh.senkohome.com/myths-religions-origins-japanese/

什么是日本书纪 —— 国家的正史

《日本书纪》成于“720 年（养老四年）”，是日本最早的“正史（由国家正式编纂的史书）”。相传它始于天武天皇之命，由其皇子舍人亲王等人主持编成。

它的体例，与八年前成书的《古事记》大不相同。

《古事记》作为“面向国内的故事”，用一条线索把神话讲下来；《日本书纪》则是仿照中国史书、以正规汉文写成的编年体（按年月顺序记事的体例）。一般认为这背后有外交上的用意：向当时东亚的国际社会表明，“日本是一个拥有悠久历史的正式国家”。

编纂的经过 —— 历时四十年的国家工程

《日本书纪》的编纂并非一朝一夕之功。它的起点，一般认为是“681 年（天武天皇十年）”天武天皇下诏，命皇子与臣下把帝纪（天皇的谱系）与旧辞（古老的传承）记录厘定下来。有意思的是，这道诏书也被视为《古事记》编纂的起点，所以有一种看法认为，“记纪本来是从同一项国家工程里分出来的两支”。

天武天皇去世后事业仍被承接下去，历时约四十年，到“720 年（养老四年）”由天武天皇之子舍人亲王主持完成，奏上元正天皇。书中的记述大量吸收了中国正史《汉书》《后汉书》等的文体与表达，正文里直接引用中国古典的地方也不少。用当时东亚“世界标准”的汉文史书形式，来写日本这个国家的历史——这是一次相当宏大的尝试。

顺带一提，把神武天皇即位定在“公元前660年”的，也是《日本书纪》。一般认为这是依中国“谶纬说”中“辛酉之年必有大革命”的观念倒推出来的，神话与历法思想结合，从而定下“日本建国之年”的过程，也能从这部原典里读出来。

日本书纪的构成 —— 全30卷中神代只占2卷

《日本书纪》是“全30卷”（另加系图1卷）的大部头。看它的构成，就明白神话在其中的位置。

值得注意的是，“神话（神代）只占开头的两卷”，其余28卷都给了历代天皇的历史。这说明《日本书纪》终究是一部“史书”，神话只是被安放为这段宏大历史的起点。这与把大量篇幅给诸神故事的《古事记》，着力点并不相同。

神代两卷的梗概 —— 十一段的构成

处理神代的卷1与卷2，传统上按“十一段”来分读。把每一段各记了什么神话捋一遍，就能看清《日本书纪》是按怎样的顺序排布诸神故事的。

可以看到，《日本书纪》的神代走的是“天地诞生 → 诸神谱系 → 国土形成 → 皇祖神天照大御神 → 平定地上 → 天孙降临 → 天皇祖先诞生”这样一条线，正是在说明“天皇统治国家是怎样开始的”。值得注意的是，《古事记》里那段“伊邪那岐访黄泉之国”的故事，在《日本书纪》正文中并未被重点处理，只在“一书”里留下些许痕迹。同样的神话，把什么放进主线、把什么略去，两部原典的性格差别在这里显得很清楚。

“一书曰” —— 并记异传的独特方针

把《日本书纪》当原典来读，最要紧也最有特色的，是“一书曰”这种记述方式。

《古事记》用“一条固定的线索”讲神话，《日本书纪》的神代卷则先给出“正文（正式的传承）”，再以“某书这样传（一书曰）”的形式，把同一场面的不同传承一条条并列记下。对同一则神话，多的时候会并记“十种以上”的异传。

这体现出编纂者的一种姿态：“不把传承定于一尊，而是把各地、各氏族流传的种种异说，当作资料诚实地留下来。”多亏如此，今天的我们才知道古代日本神话原本有“好多个版本”。这在神话研究上，是极其可贵的原典价值。

比如开篇的“天地开辟（第1段）”，正文先讲天地如何分开，随后“一书曰”接连排出六七条，把关于世界起源的各种说法一一介绍。同样在“三贵子的诞生（第5段）”里，正文与几条“一书”对天照大御神、须佐之男如何诞生的说法也彼此不一。也就是说，《日本书纪》的神代与其说是一条完整的故事，不如说更像“围绕同一场面的传承博览会”。读者可以对照正文与一书，推想哪一种说法与哪个氏族或地域相连。

“一书”所传、与古事记不同的神话

《日本书纪》里确实记下了不少与《古事记》相左的传承。看几条有代表性的。

• 三贵子的诞生：《古事记》说伊邪那岐从黄泉之国回来后行“禊”，左眼生天照大御神、右眼生月读命、鼻子生须佐之男命。而《日本书纪》正文却写伊邪那岐与伊邪那美二神共同生下日神（天照大御神），把“从禊中诞生”那种说法当作其中一条“一书”来处理。
• 让国的主角：《古事记》里被派往出云的武神以“建御雷神”为主，《日本书纪》则把经津主神写成主角级的人物。
• 须佐之男降落之处：斩八岐大蛇的舞台与来龙去脉，正文与一书之间也有细部差异。

“同一则神话，原典不同、讲法就不同”——这个事实，正是对读两部原典的妙处所在。我们当作“日本神话”知道的许多故事，其实是后世把《古事记》《日本书纪》各自的传承糅到一起的产物。

人代诸卷里也活着的传承 —— 倭建命与神功皇后

神代两卷之后的“人代28卷”，也不只是年表。那里记着许多站在神话与历史交界处的著名传承。举两条有代表性的。

一条是记在“卷7（景行天皇纪）”里的倭建命（日本武尊）故事。征讨熊袭与远征东国、草薙剑，以及死后化作白鸟飞去的结局——有意思的是，他的人物形象因原典而大不相同。“《古事记》把他写成被父亲疏远、孤独死去的悲剧英雄”，《日本书纪》则把他写成忠心事奉天皇、彬彬有礼的皇子。同一个英雄，会因原典的性格（是故事之书还是正史）而变成这样两副样子。

另一条是被整整给了“卷9”的神功皇后。传承说她神灵附体领受神谕，怀着身孕渡海远征新罗，这就是所谓“三韩征伐”；归国后所生的皇子，据说就是后来被奉为八幡神的应神天皇。其史实性自古就有争论，但给一位皇后整整一卷这样的破格待遇本身，就说明这则传承对古代朝廷有多重要。神谕引导国运——神代的逻辑，仍旧流进了人代诸卷。

为什么要编两部史书

几乎同一时期，为什么会编出《古事记》与《日本书纪》两部书？

一般认为，背景是天武天皇时代想要厘清混乱的传承，并用历史来证明天皇家统治国家之正统性的那股动向。在此之上，才生出目的各异的两部书：“对内讲述天皇家由来的《古事记》”，与“对外展示国家正史的《日本书纪》”。正因为性格不同的两部原典都留了下来，日本神话才保住了它的丰厚与层次。

作为六国史之首 —— 日本书纪的后来

《日本书纪》并没有编完就完事。此后朝廷接着编了《续日本纪》以下，合共六部正史。

这六部合称“六国史”，《日本书纪》被定位为其中值得纪念的第一部。日本正式的历史叙述，就是从这部书开始的。

到了平安时代，《日本书纪》还在宫中一种叫“日本纪讲筵”的讲读会上，被贵族们一遍遍研读。镰仓时代卜部兼方写下注释书《释日本纪》，可见它长期作为国家根本史书被研究下去。一度较受冷落的《古事记》要到江户时代才由本居宣长重新发掘，两相对照，《日本书纪》“自成书以来几乎不曾中断地被读下去”，这一点也让它占着特别的位置。

结语

本文紧扣原典本身，细讲了日本神话的另一部原典《日本书纪》。

《日本书纪》是一部720 年成书、全30卷、汉文编年体的正规“正史”。神话集中在开头的神代两卷，而“以‘一书曰’并记大量异传”正是这部原典独有的价值。

作为故事让人读得下去的《古事记》，与作为资料记录异说的《日本书纪》——把这两部并着读，日本神话真正的样子才会立起来。

下一篇第⑤篇要解读的，是传下记纪所无之神话的原典《风土记》，以及其他古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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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下一篇文章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