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太教原典③：塔木德与口传律法

大家好，我是 Senko。本文是解读犹太教原典系列的第3篇。

这次我们要讲让犹太教与任何别的宗教都不同的、最有特色的原典“塔木德”。“基督教与伊斯兰教里，都没有与它精确对应的东西。”要了解犹太教的本质，这部原典绕不过去。

犹太教原典的整体鸟瞰图，请参见下面这篇汇总文章。

犹太教的原典——塔纳赫与塔木德全篇一览zh.senkohome.com/myths-religions-origins-judaism/

口传托拉这一观念

理解塔木德的出发点，是“口传托拉（口传律法）”这个独特的观念。

犹太教认为，摩西在西奈山从神那里领受的，不只是写成文字的“成文托拉（圣经）”。与之同时，他还领受了不写成文字、口头代代相传的“另一部托拉”，这就是口传托拉。

为什么需要这样的东西呢。因为“单靠成文托拉，并不知道实际上该怎么守”。比如托拉命人“安息日不可作工”，那么“作工”具体指什么呢——用火算吗？搬东西算吗？这些细致的界线，圣经正文并没有写。补足“具体该怎样实践”的这套解释传统，正是口传托拉。

长久口头相传的这一传统，后来面临失散的危机，于是被写成文字。它的结晶就是“塔木德”。

密西拿——头一次把口传写成文字的书

塔木德的地基，是“密西拿”。

公元70 年耶路撒冷圣殿被毁，犹太人流散各地，口传的传统眼看要失掉，令人深深忧虑。于是“约在200 年前后”，拉比“犹大·哈纳西”把历来“不可写下”的口传律法终于整理成了文字。这就是密西拿。

密西拿一大特点，是它不按圣经章句的次序，而是按主题来整理律法。全书分为“六大部（秩序）”。

六部	主要主题
种子部	与农业有关的律法、祈祷
节期部	安息日与节期的规定
妇女部	婚姻、离异与家庭之法
损害部	民事与刑事之法、审判
圣物部	圣殿的供物与祭仪
洁净部	仪礼上洁与不洁的规定

从婚姻到农业、审判与节期，“把生活的一切场面都纳入律法”的这份周遍，是犹太教一大特色。

革马拉——没有尽头的讨论记录

密西拿成书之后，后世的拉比们围着它展开热烈的讨论。把这些讨论记录下来的，就是“革马拉”。

革马拉有意思的地方在于，它不是单纯的结论集，而把讨论的过程本身留了下来。“关于某条律法，拉比甲这样说。可拉比乙这样反驳。他的依据是……”——正反两面彻底交锋的样子，就这么被记着。少数意见也特意不抹去。“不只重结论，更看重‘为什么这样想’”的这份姿态，据说正是重逻辑的犹太式思维的源头。

把密西拿（正文）＋革马拉（讨论）合起来，就是“塔木德”。

两部塔木德

其实塔木德不是一部，而有两部，按革马拉出自哪里的学者而分。

塔木德	成立	特点
耶路撒冷塔木德	约4～5世纪·巴勒斯坦	未完成，零散的部分较多
巴比伦塔木德	约6世纪·巴比伦尼亚	更浩繁详尽。最有权威的标准本

其中在今天的犹太教里权威压倒性的是“巴比伦塔木德”。单说“塔木德”，通常指的就是它。全书篇幅极大，译成汉语要几十卷。

哈拉哈与阿嘎达——法与故事

塔木德的内容里，大体交织着两种成分。

一种叫“哈拉哈”，是应当遵守的法律性规定，定的是“犹太人该怎样活”，也是塔木德的中心。另一种叫“阿嘎达”，它不是法，而是对圣经故事的补述、寓言、拉比们的逸事与伦理教训这些“叙事性、训诲性的部分”。在硬邦邦的法理之间，忽然夹进一段耐人寻味的说话——这份张弛，让塔木德不只是法典，而成了一部深邃的读物。

拉比犹太教的诞生

塔木德的成立，把犹太教本身也大大改造了一番。

在公元70 年耶路撒冷圣殿被毁之前，犹太教的中心是在圣殿献牲的“祭仪”。可失去圣殿、祭司的祭仪办不成了，犹太教本来很可能就此消亡。

于是新的中心变成了研读、讨论并实践托拉与塔木德。取代祭司成为领袖的，是精通律法的“拉比（教师）”；成为祈祷与学习之所的，是“会堂”。这样诞生的、以学习为中心的犹太教，被称作“拉比犹太教”。今天的犹太教基本上都在这条脉络上。

土地与圣殿都失去、被撒向世界各地（流散）的犹太人，是靠什么在两千年里始终保持为一个民族的呢——不是军队，也不是国家，可以说正是走到哪里都能照样研读下去的“塔木德”这部可以带着走的原典。

重视辩论的精神——希勒尔与沙买

塔木德一大特点，是不只留结论，还把对立的意见整个记下来。它的象征，就是公元前后活跃的两位大拉比——温和的“希勒尔”与严格的“沙买”，以及两派数以百计的论争。塔木德并不抹掉其中一方，而是“连少数意见也以‘这也是永生神的话’为由并记”，把判断留给后世。不急着求唯一正解，而把不断追问本身看得极重——据说正是这份姿态养出了犹太式的知性。

关于希勒尔有一则著名的逸事。有个外邦人出难题说：“你要是能在我单脚站立的工夫里把整部托拉讲完，我就入教。”性急的沙买把他赶走了，希勒尔却平和地这样答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就是托拉的全部。其余都不过是它的注解。去，学吧。”后来作为基督教“黄金律”而广为人知的这条教导，其实早已在犹太教的传统里被讲过——这一节很有塔木德的味道。

与其他宗教的比较——有没有接近塔木德的东西

最后与基督教、伊斯兰教比一比。与塔木德精确对应的东西，这两教里都没有。

硬要举接近的，伊斯兰教的“圣训（先知言行录）”与由它导出的伊斯兰教法“沙里亚”，在“补足圣典、制定生活之法的第二权威”这一点上略为相似。而在基督教里，圣经的解释交给教父著作与公会议的决定，并没有产生像塔木德那样“把讨论本身圣典化的书”。整个地珍视正反辩论、不把结论收拢到唯一——这份知性的经营，正是犹太教独有的个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