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马原典④：罗马固有的诸神与国家祭祀

大家好，我是 Senko。本文是解读罗马原典系列的第4篇（最终篇）。

这一次要看的，是撑起前面那些建国神话的罗马固有的诸神，以及驱动着国家的宗教。在从希腊借来的诸神背后，罗马人自己养出了怎样一种信仰——罗马神话的另一重个性，正在那里。

罗马神话原典的整体鸟瞰图，请参见下面这篇汇总文章。

罗马神话的原典——《埃涅阿斯纪》与建国神话一览zh.senkohome.com/myths-religions-origins-roman/

宗教对罗马人意味着什么——与神立约

理解罗马宗教的钥匙，在于它与希腊的性格全然不同。希腊神话看重的是充满恋爱与争斗、活灵活现的诸神故事；而罗马人最当回事的，是“把正确的仪式，正确地做完”。

罗马人把人与神的关系当成一种“契约”。正如“我予，故你予”（do ut des）这句话所说：人若正确地献上供物与祈祷，神就会以守护国家繁荣来回报。这种把神的善意一直保持住的状态，被称作“神的和平”（pax deorum）。

因此仪式的做法极其严密。祷词错一个字，就得从头再来；不先确认神意（“预兆”）就定下要紧的事，是大忌。罗马的宗教与其说是个人的救赎，不如说是守护国家安宁的一份“公务”。

借来的诸神——对希腊的改读

罗马主要的神，多半是把希腊的神改读（等同）过来的。其核心，是在首都山丘上建有壮丽神殿的三位最高神“卡皮托利三神”——朱庇特（宙斯）、朱诺（赫拉）、密涅瓦（雅典娜）。

不过同一位神，在罗马的分量并不相同。比如战神玛尔斯，在希腊是粗暴而不受欢迎的“阿瑞斯”，可在罗马，他是建城者罗慕路斯的父亲，掌管农耕与军事，被当作仅次于朱庇特的重要之神，受到很深的敬奉。神的名单可以借，但看重哪一位神，露出来的是那个民族自己的价值观。

罗马固有的诸神

另一方面，罗马也有在希腊找不到对应者的、自家的神。这些神与罗马人的日子和国家，扣得更紧。

神	所掌
雅努斯	长着前后两张脸，掌管入口、开端与过渡之神
维斯塔	掌管灶火与国家圣火的女神
奎里努斯	神格化的罗慕路斯。与玛尔斯、朱庇特并列的古三神之一
拉瑞斯与佩纳特斯	守护家宅与粮仓的家神
萨图尔努斯	农耕之神。以年末的“农神节”闻名
忒尔弥努斯	守护土地界限之神

其中格外独特的是“雅努斯”。他有朝前与朝后的两张脸，掌管万事的开端与出入口。一年之首（1月＝雅努斯之月＝January）献给他，正是为此。罗马的广场上有一座“雅努斯神殿（门）”，据说战时门开着，只有太平时才关上。相传在罗马漫长的历史里，那扇门被关上的次数屈指可数——这也说尽了罗马是个多能打的国家。

维斯塔贞女——守护圣火的少女们

在罗马固有的信仰里，尤其要紧的是灶神“维斯塔”的信仰。维斯塔神殿里，象征罗马性命本身的圣火，被不间断地烧着。

担起守火之责的，是被称作“维斯塔贞女”的六名女性。她们在少女时被选中，立誓守贞“约三十年”。贞女们在社会上受着极大的敬重，有专席与特权；可与之相配的，是这份职责上极严的戒律。

万一让圣火熄了，那被视为国家将有灾祸的“凶兆”。而破了贞誓的贞女，要受活埋于地下这种极重的刑罚。一名女子的贞节，就这样被拴在国运上——“圣火一灭，罗马也亡”这个观念，比什么都更能说明宗教对罗马人来说就是国家本身。

主掌国家的祭司们

罗马的宗教，也是一套由专门的祭司团运作的庞大国家组织。

站在顶点的是最高祭司“大祭司长”（Pontifex Maximus，后来由皇帝兼任；英语里“Pontiff＝教宗”一词即由此而来）。其下有侍奉特定神明的专职祭司“弗拉门”。相传侍奉朱庇特的那位祭司，被课以种种细碎禁忌，比如“不可骑马”“身上不可带结”。

更要紧的是“鸟卜官”（augur）。他们从鸟的飞法与叫声里读出神意，而战争、选举这类国家大事，若得不到吉兆（神的允准）就不能施行。此外还有源自“伊特鲁里亚”之技、读牺牲内脏与雷击的“脏卜师”，以及国难当头时才开启的预言之书《西比拉神谕集》。解读神意的专家，就这样被编进了罗马政治的中枢。

传下罗马宗教的原典——瓦罗的三种神学

罗马的宗教没有神话那样一册圣典。那它的全貌是从什么原典里知道的呢？最重要的，是大学者马尔库斯·特伦提乌斯·瓦罗（公元前116～前27年）的《神事古迹》。他把罗马的诸神、神殿、祭礼、祭司制度，做成了百科全书式的体系。这部书本身失传了，但后世的基督教思想家奥古斯丁在《上帝之城》里大量引用过它，内容因而传到今天。

瓦罗把谈论神的方式，整理成“三种神学”。这很能看出罗马宗教的结构。

神学	担当者	内容
神话神学	诗人	诸神的故事与神话（在剧场里讲的那些）
自然神学	哲学家	追问神是什么的宇宙论式思辨
公民神学	国家与公民	国家公开举行的祭祀与礼仪（罗马的重心）

罗马人格外看重的是第三种“公民神学”，也就是作为国家把神祭对。诸神的故事（神话神学）终究是诗人与剧场的事。重祭祀而轻故事的罗马宗教性格，在这里也露得很清楚。

成了神的皇帝——帝国的祭祀

罗马的宗教随着时代往把皇帝本人当神来祭的方向走去。这被称作“皇帝崇拜”。它的源头，可以上溯到前面看过的、被神格化的罗慕路斯（“奎里努斯”）。

事实上，遇刺的尤利乌斯·凯撒在死后被元老院正式立为神“神君尤利乌斯”，还给他建了神殿（这次神格化，正是第③篇里奥维德《变形记》的结尾所写的那一幕）。接着的首位皇帝奥古斯都，死后也被作为“神君奥古斯都”来祭。此后，施过善政的皇帝在死后由元老院决议列入神位，成了惯例。对皇帝的崇拜，也成了把辽阔行省里各色民族拴在同一份帝国忠诚上的“纽带”。对神的祭祀直接变成国家整合的装置——罗马宗教的实用性，在这里到了顶。

家庭的宗教，与奥维德的《岁时记》

罗马的信仰不只有宏大的国家祭祀。一家一户的家里，宗教也扎得很深。每户人家都有个叫“拉瑞斯神龛”的小祭坛，日日祭着家宅守护神拉瑞斯与佩纳特斯，以及一家之主的守护灵“盖尼乌斯”。一家之主（“家父长”）就是这个家的祭司。

而罗马的一年，被数不清的祭礼装点着。年末那场不讲身份、上下颠倒的“农神节”，与狼和丰饶有关的“卢佩尔卡利亚节”，月月接着来。诗人奥维德的《岁时记》正是把这些罗马祭礼与历法逐月歌咏、并连着由来的神话一起写下的作品，成了了解罗马人何时、以何由来、祭哪些神的宝贵原典。

作为神话与宗教的罗马个性

最后把罗马神话与宗教的个性归拢一下。说到底就一句：极其实际，而且与国家一体。

罗马人一边从希腊借来诸神的故事，一边贯彻着自己那套宗教观：用正确的仪式保住与神的契约，守住国家。而它的胸襟宽得惊人，把征服来的各地神明一个接一个地收进门里。埃及的“伊西斯”、源自波斯的“密特拉”，最后连基督教也流进了罗马的世界。借神、掺神，再把神编进国家的秩序里——这份柔韧与实用，才是那个把众多民族捆在一起的大帝国罗马，其宗教真正的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