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 Senko。本文是解读道教原典系列的第2篇。
上一篇(第①篇)解读了老子与《道德经》。这次来看与老子并称“老庄思想”的另一位道家大家“庄子”那自由而诙谐的思想。
道教原典的整体鸟瞰图,请参见下面这篇汇总文章。
庄子其人——寓言的高手
庄子本名“庄周”,是活动在约公元前4世纪“战国时代”的思想家。同时,记他思想的那部书也叫《庄子》。
老子用凝得像诗的箴言讲“道”,庄子则大用出人意表的寓言与诙谐,把思想画得活蹦乱跳。巨鱼与大鸟、会说话的骷髅、派不上用场的大树——庄子故事里这些有个性的意象,对后世文学影响也很大。
《庄子》以相传出自庄子本人之手的“内篇”七篇为中心,加上后来弟子们添的“外篇”“杂篇”。庄子对富贵与地位全无兴趣,还留着这样的轶事:权贵请他去做宰相,他却说宁愿当在泥里自由爬着的乌龟而谢绝了,是个把世俗看得极轻的人。
万物齐同——一切分别都是相对的
庄子思想的核心是“万物齐同”,也就是“世上万物本来齐一”,无高下、无分别。
我们平时总在分:“美/丑”“有用/没用”“对/错”“大/小”,还给它们排高下。可庄子讲,这些分别全是人站在各自立场上造出来的相对之物。
比如大和小,换个比的对象就变了;美与丑,换个看的人也就变了。“从‘道’这个根源的视角望去”,一切齐一,没有对立也没有差别。把这些分别与执着放下的时候,人才得着心的自由——这就是万物齐同的教导。
蝴蝶梦——梦与现实,哪个是真
象征万物齐同、也是庄子最有名的寓言,就是“蝴蝶梦”。
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
接着庄子就问:“究竟是庄周做梦成了蝴蝶,还是此刻蝴蝶做梦成了庄周?”
梦与现实、自己与蝴蝶——我们当然觉得自己是现实里的人。可那条界线,真有我们以为的那么牢靠吗?“不被分别拘住,接住一切变化地活”。这个连梦与现实之界都越过去的境界,正是庄子所画的自由。
逍遥游——不受任何拘束的绝对自由
给《庄子》开篇的,是“逍遥游”这一篇。“逍遥游”指的是“不受任何拘束、悠然如游戏般地活”那种绝对的自由之境。
它的开头就是一个气象极大的寓言。北边尽头的海里有一条叫“鲲”的巨鱼,大到数千里。后来这鱼变成张开翅膀就能盖住天的大鸟“鹏”,飞上九万里高空,朝着极南的海去(“鹏程万里”一语就出自这里)。
地上的蝉与小鸟看了便笑:“飞那么高做什么,我们能跳到近处的树上就够了。”可庄子讲,小鸟理解不了大鹏的境界。只要还被世间的常识与小小的价值观拘着,人就到不了真的自由。脱掉一切束缚,到大得没有边的世界里去游——那就是逍遥游。
无用之用——派不上用场的价值
庄子把世上“有用/没用”那套价值整个翻了过来,这就是“无用之用”。
有个木匠见了巨大的神木,却连眼都不抬,说“那木头弯弯扭扭,做不成材,没用”。到了夜里,那树进了木匠的梦,对他说:“有用的树很快就被砍倒,活不到天年。我正因为‘没用’,才长得这么大、活得这么久。”
被世人当“无用”丢掉的东西,反倒藏着大的用。“一味只求有用的活法,反而把自己磨薄了”——在被效率与有用性追着跑的今天,这条逆说的智慧扎得格外深。
庖丁解牛——顺着道,不使劲事也成
“顺道而活”是怎样一回事?把这一点讲得极鲜明的,是“庖丁解牛”的寓言。
有位厨子(庖丁)在王面前解一头牛。他的手法美得像舞,刀像被吸进去一样走,全不见使劲。王赞叹,厨子便说:“我不是在‘看’牛,只是顺着牛本有的筋络与空隙送刀。所以刀碰不上骨与筋,用了十九年还像刚磨过。”
硬要用力气去断,刀很快就伤。可“顺着事物自身的道理(天理)”,不使劲事情也能办得完满——这是借做菜的事,讲“沿着自然之道去活”的要诀,是庄子的代表寓言。汉语“庖丁”一词也由此而来。
浑沌之死——对动手加工的告诫
还有一个象征庄子思想的寓言,很叫人难忘,就是“浑沌之死”。
南海之帝“儵”与北海之帝“忽”,常受中央之帝“浑沌”的厚待。浑沌身上没有寻常人那“眼、耳、鼻、口的七个窍”,是浑然一片的样子。两人想报恩,说“我们有七窍,能看能听能吃能呼吸,也给浑沌开开吧”,便一天开一窍。可是——到第七天窍全开好时,浑沌死了。
这是一个很痛的寓言:“出于好意的人为,反倒把本然的自然弄坏了”。它与老子的“无为自然”完全呼应,很能显出道家那份不多伸手、以本然为贵的精神(这个浑沌,也与中国神话里最初的神“混沌”相叠)。另外,讲被表象骗了的糊涂的“朝三暮四”(给猴子的果子说“早三晚四”它就恼,说“早四晚三”它就喜,其实总数一样),这个典故同样出自《庄子》。
濠梁之辩——鱼的快乐你怎会知道
最能显出庄子的机锋与看事之自在的,是他与既是好友也是论敌的逻辑学家“惠子”之间的“濠梁之辩”。
一天,二人在濠水的桥上散步。庄子看着游鱼说“鱼悠然游着,在快乐呢”,惠子马上咬住:“你不是鱼,怎会知道鱼的快乐?”庄子回敬:“你不是我,又怎会知道‘我不知道鱼的快乐’?”
面对拿理路来攻的惠子,庄子最后这样收住:“你问我‘怎会知道’的那一刻,已经是认了‘我知道鱼的快乐’才问的。”这一场轻巧地卸开理路往还的问答,很有庄子的样子,它所贵的是越过理路与言语的框,与对象合成一体去感。庄子与惠子互相认可又当面争锋的这份关系,后来也被讲成“知己”的理想。
生与死,都是自然的变化
庄子的死生观也独特。有个有名的轶事:“妻子去世时,庄子敲着盆在唱歌”。
来吊的朋友看不下去责他,庄子答:“妻子死了,我起初也悲伤。可细想下去,生命本是从无里生出、成了形,终又回到无里去的,像四季挪移一样。她此刻正在天地这间大屋里安睡。为这个哭喊,才是不懂天理的证据。”
生与死,都只是“道所织出的自然变化里的一格”。所以不必过分怕死、也不必过分哀。万物齐同的思想,就这样连向了把生死也一样看待的那份开阔的死生观。
与髑髅的问答——死者愿不愿再活过来
把庄子的死生观画得更鲜烈的,是“与髑髅的问答”(《至乐》篇)。
旅途中,庄子看见路边一具髑髅,便枕着它睡。髑髅入梦,对正说着生前劳苦的庄子说:“死的世界里没有君也没有臣,也没有四季的劳苦。只有以天地为岁月的、无边的安宁。”庄子问“那我让你活回来,把身体与家人都还给你,好不好”,髑髅却皱起眉,断然拒绝说:怎会丢下这份像帝王一样的安宁,再回人间去受苦。
把活着当成理所当然的善、把死当成一味的恶——连这份成见,庄子也轻轻地摇了一摇。“把分别与评判放下之后铺开的自由”,被画得这样大胆的寓言,再没有别的了。
结语
本文详细解读了道家另一位大家庄子的思想。
庄子以越过一切分别与对立的“万物齐同”为核,用丰厚的寓言讲了蝴蝶梦、大鹏的逍遥游、无用之用,以及把生死看作自然变化的死生观。可以说,是庄子把老子所讲的“道”,铺展到了更自由、更有诗意的境界。
下一篇第③篇,我们解读从这套老庄哲学发展出来、道教独有的“神仙思想”那个以不老不死为目标的世界。
我们下一篇文章见。
📚 系列:道教的原典解读(3/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