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 Senko。 本文将解读“玛丽的房间”。
一位对颜色的了解胜过世上任何人的科学家，在有生之年第一次亲眼看到“红色”时，她会学到什么新东西吗？还是说，她其实早就全都知道了？
乍一听，也许会觉得这是“把理所当然的事说得很夸张”。可这个看似简单的问题，会一路把我们带向哲学最深的谜团：“知识是什么”“意识是什么”“世界能否仅用物理来解释”。本文将从实验设定、杰克逊的论证、各方反驳，一直讲到提出者本人后来改换立场这个令人意外的转折。
实验的设定
“玛丽的房间”是澳大利亚哲学家弗兰克·杰克逊于 1982 年在论文“附随现象的感受质”中提出的思想实验，也被称为“知识论证（knowledge argument）”。
主人公玛丽是一位从出生起就没见过颜色的女性。她在一间完全只有黑白的房间里长大：墙壁和家具都是黑白的，外面的世界也只能通过黑白显示器了解。你也可以设想她自己的身体被手套和涂料处理过，看不到颜色。
然而关键在这里——玛丽同时还是世界第一的色觉专家。通过黑白的书籍和显示器，她把关于色觉的科学学得滴水不漏。
- 光的波长，以及它会刺激视网膜上的哪些细胞
- 视神经中传导的是什么信号
- 大脑视觉皮层的哪些神经元会以何种方式放电
- “看到成熟番茄时”人脑中发生的全部物理与化学过程
也就是说，玛丽知道关于颜色知觉的每一条物理事实，一条不漏。从原子层面到神经科学层面，凡是物理能说的关于颜色的东西，她都能解释。
然后有一天，玛丽第一次走出了黑白的房间，生平第一次看见了真正红色的番茄。
问题来了：“此刻的玛丽，会学到什么新东西吗？”
直觉说“会学到”
面对这个问题，多数人凭直觉会觉得“玛丽会学到新东西”。走出房间的那一刻，她想必会倒吸一口气，心想：“啊，原来看到红色是这种感觉！”
这里是决定性的一点。玛丽明明已经知道颜色的全部物理事实，可她似乎依然知道了“红色看起来是什么样”这个新东西。哪怕在书上读了再多“波长 700 纳米的光……”，实际看见红色的那份体验，是不是并不包含在里面？
这份“看见红色的体验本身”，也就是主观感觉的质地，哲学上称为“感受质（qualia）”。
杰克逊的论证
杰克逊把这份直觉整理成了一个明快的论证。
- 走出房间之前的玛丽，知道关于颜色的全部物理事实
- 可她走出房间时，学到了新东西（红色看起来的样子）
- 也就是说，存在着她此前并不知道的事实
- 那个事实不是物理事实（因为物理事实她全都知道）
- 因此，世界上存在仅凭物理事实无法囊括的事实
- 所以，物理主义（认为一切都能用物理解释的立场）是错的
论证的要害只有一处：“即便在物理上无所不知，仍然有新东西可学”。如果这一点成立，“物理就是一切”的主张便会崩塌。玛丽的房间正是一个极为锋利的思想实验，它要展示的是：感受质无法被物理的语言穷尽。
主要反驳
来自物理主义阵营的反驳不少，我们看几个有代表性的。
能力假说
最有名的是“能力假说（ability hypothesis）”。这一立场认为，玛丽走出房间后得到的不是新的“关于事实的知识”，而是新的“能力”。
她获得的是“在脑中想象红色的能力”“一眼认出红色的能力”“从记忆中唤起红色的能力”这类实践技能，并没有学到关于世界的新事实。就像用身体记住骑自行车一样，只是“变得能做某件新的事”而已——这样一想，物理主义就毫发无损。
只是以新方式知道了旧事实
其次有力的反驳是“她只是以新的方式知道了旧的事实”。
玛丽原本知道的是同一个事实，此前她是以科学描述的形式把握它。走出房间之后，她只是以实际体验这另一种形式重新把握了同一个事实。变的只是知道的方式（呈现方式），并没有多出新的事实。这与“启明星”和“长庚星”用不同名字指同一颗金星的道理相近：一个事实可以有多种把握方式。
她真的会学到吗
还有一种更大胆的反驳：“如果真的把物理事实全部知道尽了，玛丽就应该能事先推理出红色看起来是什么样，走出去也不会吃惊。”我们之所以觉得“玛丽一定会吃惊”，是因为我们根本想象不出“知道全部物理事实”究竟是何等不可思议的境地。
提出者杰克逊本人的倒戈
这个思想实验有一段在哲学史上都算得上戏剧性的后续。
提出者弗兰克·杰克逊本人在晚年放弃了这个论证，转投物理主义阵营。他虽然仍觉得自己构建的知识论证颇有说服力，但最终基于“如果认为感受质没有因果力（不影响行为），反而会得出难以理解的结论”等理由，改变了看法，认为物理主义更为妥当。
自己抛给世界的论证，最后自己站到了否定的一边——这足以说明玛丽的房间是多么棘手、多么难有答案的问题。它是一个连提出者都被困扰到最后的思想实验。
这个思想实验为什么重要
玛丽的房间追问的，归根结底是近代以来哲学与科学的根本问题：“世界的一切能否还原为物理事实”。
如果“看见红色的体验”无法被物理的语言完整写尽，那我们的心中就存在着科学原则上够不到的领域。反过来，如果一切都能还原为物理，那么足够发达的脑科学总有一天连“体验本身”也能解释干净。
这个问题绝不是纸上谈兵。对天生失明的人，无论用多少语言也无法传达“红色”。把一道菜的味道用文字描述得再完美，没吃过的人也尝不到那个味。体验里是否存在某种无法置换为语言和公式的东西——玛丽的房间之所以划时代，正在于它把这份直觉以人人都能理解的形式提取了出来。
相关的思想实验
以下是围绕意识与感受质（主观体验的质地）的心灵哲学思想实验。一起读，体验与物理之间的沟壑会看得更立体。
结语
本文解读了“玛丽的房间”。
完整地拥有知识，和实际去体验，究竟是一回事还是两回事？“只是得到了能力”“只是以新方式知道了旧事实”这些反驳同样锋利，连提出者本人都改换了立场——可见这个问题没有简单的答案。
但正因如此，玛丽的房间才格外迷人。“体验”这种科学无法一刀切开的奇妙之物，再没有哪个思想实验能照得这样鲜明。下次看到晚霞或红叶那样浓烈的颜色时，不妨想一想走出黑白房间的玛丽。那份“正看着的感觉”，本身就是哲学的最前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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