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 Senko。 本文将解读“生存彩票”。
挑一个健康的人杀掉,用他的器官救两个人。这样一套制度若真建起来,死掉的人数确实会减少。即便如此,赞成这个提案的人也几乎没有。
问题在于,一想把“为什么不行”说成话,就会被一条条打回来。1975年哲学家约翰·哈里斯提出这套制度,并不是为了让人赞成(论文的标题就叫《生存彩票》),而是一封挑战书,要逼反对的一方说明“那么,为什么死两个人反倒更好”。
移植医疗已臻完美的世界
先确认舞台。哈里斯设想的是器官移植技术已经完成的社会:排异反应与感染都被克服,移植了就一定能活。
那里有两位患者,姑且叫作 Y 与 Z。Y 需要移植心脏,Z 需要移植肺,两人若接受不到移植就必死无疑。
可适配的器官迟迟不来。等事故或病故的供体,数量远远不够。这是一个仅仅因为器官不足,本该获救的两个人就要死去的局面。
以今天的医疗看,这也不是空想,等待移植期间去世的人确实存在。哈里斯这个设定特别之处在于,它把技术上的不确定统统拿掉,“只留下‘器官从哪里来’这一件事”。
彩票的提案
于是哈里斯提出了下面这样一套制度。
- 事先给全体健康国民分配号码
- 一旦出现两位以上非移植不能获救的患者,由计算机抽签(这是为了不让任何人的意志掺进来的设计)
- 被抽中的人被叫到医院,被杀掉并提供器官
- 用那些器官,救活两位以上的患者
冷静地只看数字,这套制度是讲得通的:不抽签就死两个人,抽了就只死一个,一进一出救回一条命。
而且这套制度还带着“公平”:不是谁去挑定谁,而是所有人以相同的概率被抽中。甚至可以这样说——天生健康的人占便宜、生了病的人吃亏,这种既有的不公平,被抽签抹平了。
即便如此,也没人赞成这个提案,我也不赞成。问题是,那份抗拒感能不能配上道理。
“杀死”与“任其死去”真的不同吗
反对的一方首先搬出来的,是“杀掉被抽中的人是谋杀,而 Y 与 Z 之死是自然的进程”这个区分:主动下手与放着不管,是两回事。
哈里斯瞄准的正是这个区分,他的反驳是这样。
从 Y 与 Z 那一侧看,明明有救的手段却不用的医生,与杀了他们没有分别。有没有亲手下手,是杀的一方的方便,对死的一方毫无差别。
哈里斯还堵住了“那会变成扮演神的角色”这个反驳:实施抽签等于挑了一个人,可拒绝抽签就等于选择了让 Y 与 Z 死去。两者都是选择,并不存在“什么也不做”这个中立的位置。
这两段布置,就是生存彩票这个思想实验的锋利之处。“直觉上明明白白知道它是错的,可一举出错在哪里,那个理由本身就被顶了回来”。
哈里斯自己列出的反驳
哈里斯也自己把反驳列了出来。看看其中分量特别重的几条。
人得活在恐惧之下。制度运转的社会里,谁都不知道自己的号码何时被叫到。这会产生用“救回几条命”衡量不了的损失。哈里斯本人也把它当作最难对付的反驳(他不是这套制度的推销员,始终站在提问的一侧)。
对医疗的信任会垮掉。医院若成了杀人的地方,人就不去医院了。结果失去的性命,也许比这套制度本该救下的还多。
划线会变成泥潭。因不节制而弄坏自己器官的人,该不该被排除在抽签之外呢。要排除,就得定下自我责任到哪里为止;要包含,那么一直注意健康的人就吃了亏。号称公平的抽签,先在“公平”的定义上绊倒了。
医生成了杀人者。一门为治人而存在的职业,要去承担杀人的实务,职业伦理这个框架本身就坏了。
这些反驳都很有说服力,可有一点要留意:它们全都是“结果上损失更大”这种形状的反驳,也就是仍在功利计算这个擂台上打。若能以不生恐惧、不失信任的方式运作制度,这一路的反驳就失效了。
不上数字擂台的回答
于是出现了从别的擂台应战的立场:“有些东西本来就不该拿上去算”。把主要的整理一下。
| 回应的路数 | 它主张什么 |
|---|---|
| 不把人只当手段 | 中签者是被当作救别人的材料来用的。未经同意如此,就是对人格的否定 |
| 权利是叫停多数决的一张牌 | 生存权不因侵犯它所能得到的利益有多大而被推翻 |
| 加在行为者身上的约束 | 道德要求的不是“减少谋杀的总数”,而是“我不得杀人” |
| 人格是分离的 | 用他人的所得去填一个人的损失,是把多个人生并进一本账的错误 |
最后的“人格分离性”这一条,我认为格外要紧。在一个人之内,把此刻的忍耐与将来的利益相抵是自然的;可在过着各自人生的人们之间,没有任何理由做同样的加加减减。对中签者而言,别人有两个获救,并不能抵补自己的死。
与电车难题的距离
生存彩票常与电车难题并排谈起,因为两者都是“要不要牺牲一人去救五人”的形状。
只是两者有差别。电车难题的拉杆版里,许多人回答该拉;可换成把胖子推下去拦车的版本,答案就翻了过来。同样是一对五,判断却因“是否把人当工具直接使用”而改变。
生存彩票与后者是同一个形状:中签者不是碰巧被卷进来的,而是为了取出器官这个目的被挑中的。而且它被制度化了,所以看着更冷。
也就是说,生存彩票是把电车难题里发现的那道直觉扭结,“放大到社会制度的规模上摆出来”。
关于生存彩票的疑问
哈里斯是认真主张这套制度的吗
不是。他的论文是为了检验反对功利主义的一方能否把自己的立场好好说明出来而写的。目的不是推销制度,而是逼人把拒绝的理由语言化。
就这层意义而言,生存彩票“不是一个给出答案的思想实验,而是一个索要反驳的思想实验”。读者感到的强烈抗拒本身就是材料,把撑着那份抗拒的原理挖出来,才是正题。
它与现实的器官捐献制度差在哪里
决定性的差别在于是否包含杀害。现实制度处理的是逝者的捐献,或本人同意的活体捐献;生存彩票以制度杀死活人,这一点上是根本不同的另一回事。
把未作意思表示者视为供体的机制确有被讨论过,可那也是身后的事,并不是从活着的身体上取走东西。这里一混淆,连现实制度的讨论都会被扭曲。
直觉强烈拒绝,能拿它当理由吗
伦理学上意见分歧。有把直觉当作单纯情绪而弃之不顾的立场,也有认为经年累月形成的直觉里含着尚未被语言化的智慧的立场。
我认为不该把直觉当成最终答案,而该“把它当作追问‘为什么会这样感觉’的入口”。把对生存彩票的抗拒感往下挖,就会挖出权利、人格之对待这些清晰的原理。不止于“感觉到了”,能推进到那一步,才谈得上讨论。
相关的思想实验
下面是把一人的牺牲与多数的获救放上天平的伦理学思想实验。与生存彩票并排来看,判断摇摆的那道边界就清楚了。
结语
本文解读了“生存彩票”。
只看死者的数目,实施抽签死得更少;即便如此也没人赞成。不把这道落差搁置,而是逼人把拒绝的理由一直说到底——这个思想实验的价值就在这里。
走到的答案,多半会聚到一点上:“人不是可以被当作数目加加减减的存在”。听着理所当然,可要在制度设计的场面里把这条理所当然守到底,我想比想象中难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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