效用怪兽——该把一切都让给独占幸福的怪物吗

大家好，我是 Senko。 本文将解读“效用怪兽”。

这里有一种古怪的生物，它的性质是从同样的食物、同样的时间、同样的资源里，获得普通人几百倍的满足。若把你吃一块蛋糕所得的喜悦记作 1，这生物从同一块蛋糕能得到 500。

那么，若遵从“把世界整体的幸福总和最大化”这条原则，资源该怎么分配呢。

答案清清楚楚：应该把一切都给这只生物。哪怕其他所有人都要挨饿，算下来那样总和更大。罗伯特·诺齐克搬出这只古怪的怪物，正是为了把这个结论摆到人眼前。

从一处脚注里生出的怪物

这只怪物出现在1974年出版的《无政府、国家与乌托邦》一书里（该书拿了当年的美国国家图书奖）。作者罗伯特·诺齐克写这本书，是作为对当时哲学界影响巨大的那套自由主义正义论的、来自另一侧的回应。

效用怪兽在书中只以极短的一段被提出：若存在这样一种存在，别人做出牺牲时，它所获得的效用远远超过那份牺牲所失去的，会怎么样呢。

诺齐克的结论很简洁：功利主义的理论看起来会要求“我们所有人都作为牺牲被投进这只怪物的嘴里”。

写下来只有寥寥数行，可它被争论了半个世纪。

计算就是这样命令的

为什么会这样，我们把计算追一遍。

功利主义的基本想法是“把相关者全体的效用加起来，选择让总和最大的那个”。谁的幸福都平等地算作一票，就这一点看，它像是极其公平的原则。

可这条原则完全不问“由谁获得”，只要总和大就行。

这样一排，答案一目了然。“只要忠实遵从‘把总和最大化’这条指示，就只能选下面那种分配”。

而且这只怪物并不需要是什么特别高尚的存在。仅仅因为感受能力大出一个数量级，它就取得了对一切资源的优先权。

诺齐克真正要戳的东西

这个思想实验的用意，不只是让人看见功利主义会得出古怪的结论，而在于把这样做的根子挖出来。

功利主义把多个人的效用汇成一个总和。这个操作意味着，“把整个世界当作仿佛是一个巨大的人来对待”。

在一个人的一生之内，这样加减是自然的。今天吃点苦，明年得到大的成果，算下来划算就行——因为吃亏的本人与得利的本人是同一个。

可在过着各自人生的人们之间，这个前提就不成立了。我挨饿与怪物吃饱之间，并没有相互抵补的关系。“我的损失，不会被谁的所得补上”。

这个论点被称作“人格的分离性”（separateness of persons），是针对功利主义的批评里分量最重的一部分。可以说，效用怪兽是把这个抽象的指摘，翻译成了谁都看得懂的怪物形象。

“现实里没有这种东西”逃不掉

首先冒出来的反驳是“现实里不存在这种怪物”。指摘得有理，可这构不成反驳。

思想实验拿来成问题的是原则命令了什么，而不是那种状况现实中会不会发生。若你承认“怪物真在的话所有人都该做牺牲”，那么这条原则就有缺陷。“因为它不在所以没事”，并不是对原则的辩护。

更认真的退路也被提出过几条，依次排一排。

边际效用是递减的。现实的生物吃得越多，满足的增量越钝，所以怪物那样的存在在生物学上不可能。可这“终究是经验事实，不是原理”。一旦设想一个不递减的存在，同样的问题就又回来了。

不用总和，用平均。也可以切换成“最大化人均效用”的立场。可这反而可能让事情更糟，因为只有怪物存在的世界，平均会压倒性地更高——于是导出“其他所有人消失掉，平均就会上升”这样的结论。

效用没法比较。也有回答说，拿数值去比别人的效用本身就不可能。这一招很强，代价也大，因为“不能比较，功利主义本身就算不了了”。为了赶走怪物，把理论的地基也一并抽掉了。

给它加上优先性。近年常采取的修正，是给境况不佳者的效用加上权重：同样增加 1，受苦的人那一份要算得更重。这样怪物就没有无限制的优先权了。只是，权重怎么定又该如何正当化，成了新的问题。

现代版的效用怪兽

这个思想实验如今被以带着现实感的形式谈起。

其一是“感受能力可被人工放大的情形”。若跑在计算机上的心智能以人类几万倍的速度体验快乐，资源该往那边送吗。越是忠实于总和的计算，越难从这个结论里脱身。

其二是“跨物种比较”的场面。把动物福利与人放进同一个框里相加时，头数多的物种的效用会支配整体——这个论点实际上正在被讨论。

我认为这个思想实验的用武之地，在于“只看总和的指标，总会在某处把极端的分配正当化”这个警告。把话推到怪物形状的极端例子上，平时被漏掉的性质就显出来了。

关于效用怪兽的疑问

现实社会里有接近这个的结构吗

严格意义上的怪物没有，可“只看总和的指标会导出极端分配”这个结构，要多少有多少。

只看一国生产总量的合计，哪怕它集中在极小一部分手里，数字也照样在涨（换成人均看法就变了，这是常被说起的事）。只看企业销售额的合计，哪怕严重依赖少数客户，也显得势头很好。合计丢掉的正是关于分布的信息。效用怪兽，不过是把这个性质放大到极限的例子。

功利主义就此被否定了吗

并没有被否定。效用怪兽是针对朴素形态的总和主义的反例，并不是把功利主义整个压垮的论证。

事实上，受这个批评推动，引入权重、或把规则作为对象之类的修正推进了下去。与其说它是杀死理论的论证，不如说它一直作为“检验理论还能改到什么程度”的压力在起作用。

诺齐克本人是什么立场

他采取的是以个人权利为出发点的立场，把“每个人都不是可供他人目的使用的资源”这条原则摆在最上位，并由此展开把国家角色压到最小的论证。

从这个立场看，效用怪兽的问题是必然的：把个人当作合计之材料的理论，总有一天会把个人当材料用尽。对他而言，怪物是一台预先演示这个结局的装置。

相关的思想实验

下面收集的是“数的计算”与“逐个人的对待”相撞的场面。与效用怪兽并排来看，就能看见“合计”这个操作的危险。

结语

本文解读了“效用怪兽”。

谁的幸福都平等地算作一票。本着这份用意做出来的原则，却导出了“把一切让给感受能力大的那一位”这个结论。我想这个翻转，正是效用怪兽最锋利的地方。

原因在于把多个人生并进了同一本账。合计会丢掉分布，而被丢掉的东西只有在极端状况下才浮到台面上。“所以要特意造出极端的例子来确认”——我觉得这个思想实验，就是这种做法的一个样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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