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 Senko。 本文将解读“孪生地球”。
词的意义在哪里呢。照常理想，它似乎该在用这个词的人的头脑里：说“水”时，我心中浮着一团透明液体的形象，那就是意义。
可1975年，美国哲学家希拉里·普特南正面否定了这份天经地义。他搬出来的，是设想一颗与地球一模一样之行星的思想实验。结论毫不留情：“意义这东西，压根就不在头脑里”。下面介绍这场把语言哲学与心灵哲学两张地图都改写了的论证。
只有一点不同、长得一模一样的星球
设宇宙的某处有一颗与地球几乎相同的星，普特南把它叫作“孪生地球”。
在这颗星上，历史与地球完全一样地推进，说着同样的语言，地球上的每一个人都有一位对应的孪生者住在那里。与我对应的人也在，干着同样的职业，想着同样的事。
不同的只有一点：这颗星上被称作“水”的液体，不是H₂O。它是一种化学式复杂的、完全不同的物质，这里姑且叫作XYZ。
而且在通常的温度与压力下，XYZ与水分辨不出：无色透明，味道相同，解得了渴，一百度沸腾。孪生地球的河、海、雨全是XYZ，谁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1750年的两个人
这里把时代设在1750年（水的分子式被弄清楚，要在这之后约半个世纪）。化学尚未发达，水的分子式谁也不知道。
地球上有个男人叫奥斯卡，孪生地球上有与他对应的孪生奥斯卡。两人一直像到分子层面，脑的状态、记忆、所相信的东西都完全一致。
两人都用“水”这个词，在同样的场面里同样地说出口，也都不知道水的分子式。心里发生的事，分毫不差地相同。
即便如此，普特南说：奥斯卡的“水”指的是H₂O，孪生奥斯卡的“水”指的是XYZ。两人的词，说的是不同的东西。
若奥斯卡造访孪生地球说一句“这里有很多水”，那干脆就是错的，因为那里有的是XYZ，不是水。
顺带一提，这个设定有个众所周知的破绽：人的身体相当大一部分由水构成，所以地球的奥斯卡与孪生奥斯卡严格说来在分子上并不同一。普特南本人也承认这一点，把它当作不影响论证骨架的事搁在了一边。
意义不在头脑里
结论从这里推出来，整理一下就是下面这样。
- 两人的心的状态完全相同
- 即便如此，两人“水”这个词所指的东西不同
- 所以，词指什么并不只由心的状态定下
- 因此，意义不在头脑里
普特南把它写成了“意义这东西压根不在头脑里”这样一句话。这套想法被称作“外在论”（externalism）：定下词之意义的不是说话人的内心，而是那个词实际挂钩着的外部世界。
再说细一点：像“水”这样指自然种类的词，其意义从一开始就以“与眼前这液体同类的东西”这个形状定了下来。什么算与它同类，是化学后来查明的事，用词的人不必知道。1750年的人不知道水的真身，他的“水”也从一开始就指着H₂O。
被寄存在专家那里的意义
普特南还举了一个更贴近日常的例子，他把这个现象叫作“语言分工”。
比如想想榆树与山毛榉（这是英语圈的讨论，换成中文大概相当于杉与柏）。多数人分不出这两种；头脑里两者的形象也差不多，都停在“大树”这个程度。
即便如此，我们说“榆树”时，指的确实是榆树，因为把分辨的活儿寄存给了社会中的专家。黄金与它的仿制品也一样，是不是真的由珠宝商来判定。
也就是说，词的意义并不是整个装在一个人的头脑里，而是分散地保存在整个社会中。我们并不持有意义的全部，却照样把词用对了。
我觉得这条指摘比孪生地球那个离奇的设定更容易有实感。自己没怎么弄懂的词每天要用好几个，可交谈照样成立。这个事实很能说明，意义并没有在个人内部收口。
连心里的内容也依赖外部
这套论证的射程并不止于语言哲学。
奥斯卡与孪生奥斯卡在同样的场面里都想着“想喝水”。可奥斯卡想的是想喝H₂O，孪生奥斯卡想的是想喝XYZ。也就是说，两人所抱的想法的内容本身就不同。
脑的状态完全相同，思想的内容却不同。这被称作“内容外在论”，给心灵哲学带来了棘手的问题：自己此刻在想什么，本该自己最清楚；可一旦承认外在论，那份内容的一部分就成了由自己外侧的环境定下的。
后来另一位哲学家显示了把社会性要素也包含在内的同一结构：一个把某个医学术语稍稍理解错了的人，他所想的内容不由本人的理解定下，而由“周围的语言共同体怎么用那个词”定下。
对孪生地球的反驳
当然，这套论证也没能全身而退。把主要的反驳列一列。
设定本身立不住。与水分辨不出、却只有分子结构不同的物质，在物理上可能存在吗。若沸点、味道、溶解性全都一致，那它在化学上本该也具有与水相同的性质——批评是这样指的。
是用事后之明去定意义。说1750年的人“水”指着H₂O，只不过是因为现代的我们知道答案罢了。对此普特南回应说，当时的人也是以“与这液体同类的东西”这种方式去指的，所以不知道真身，指称也已定下。
内侧的意义会不会也留着。奥斯卡与孪生奥斯卡之间，确实有某样被共享的东西，因为两人心里浮的都是“透明的、能喝的液体”。于是有人提议：该把依赖外部世界的意义与在头脑里收口的意义分成两层来想。这个方向的研究至今仍在继续。
是不是一切词都同等对待。也有人指出，像“水”“黄金”这样指自然种类的词，与“单身汉”“桌子”这类词，情形恐怕不同。普特南的论证能一般化到多远，至今仍是论争的焦点。
关于孪生地球常被问到的
谈一颗现实中不存在的星，有意义吗
有。这个思想实验的作用，在于把平时混在一起的两样东西硬掰开来给人看。在现实的地球上，头脑里的状态与外面的世界严丝合缝地对应，所以没有机会去确认究竟是哪一边在定意义。
孪生地球是一台人为造出“这两者对不上”之状况的装置。它存不存在不是问题，目的是把我们在“对不上时会跟哪一边走”的判断取出来。
普特南一直持这个立场吗
不是。普特南是以一生中多次改变自己立场而知名的哲学家。围绕实在论，他也从强实在论走到内在实在论，再走向别的立场。
不过，孪生地球所显示的“指称由与外部世界的联系定下”这个论点本身，作为此后讨论的共同出发点被广泛接受。提出者的立场几经变迁，而思想实验独自立住了。
拉到日常生活里，这算什么话题
我想会变成“自己用的词，自己真的懂吗”这个话题。经济术语也好、医学术语也好、法律术语也好，我们都在不知道确切内容的情况下照用不误。之所以交谈仍然成立，是因为把意义的管理寄存给了社会。
反过来说，越是自以为懂的词，越有可能是借来的。揣着这个视角，讨论对不上时就能去怀疑：是不是双方把词寄存在了不同的地方。
相关的思想实验与悖论
下面是处理“词与思想的内容由什么定下”这一问题的文章。与孪生地球成对来读，论点就清楚了。
结语
本文解读了“孪生地球”。
头脑里完全相同的两个人，说着不同的东西。只为把这一点戳到人眼前，普特南备下了一颗一模一样的行星。意义不在头脑里这个结论很挑衅，可读到榆树与山毛榉那个例子，就会发觉我们平时正是这样在用词的。
自己想法的内容，由自己外侧的东西定下。这话叫人不太安稳，可它同时也是在说“词的意义不必一个人扛着”。不懂就先用着，需要时再去找懂行的人问准。一想到这本来就是词的用法，这套论证反倒让人轻松了几分。
想返回思想实验列表的读者请点击下方链接。
我们下一篇文章见。
📚 系列：著名思想实验（48/60）
读者也常看这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