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 Senko。 本文将解读“无知之幕”。
假设现在要从零开始制定一个社会的规则：税制、教育制度、财富的分配方式、自由的边界——一切都可以在白纸上决定。但有一个条件：你完全不知道自己在那个社会里会是谁。是富是穷、是健康还是病弱、带着怎样的天赋和出身降生，统统不知道。
在这种状态下，你会选择怎样的社会？你可能成为大富豪，也可能成为朝不保夕的穷人。这样一想，人会觉得怎样的规则才“公正”？20 世纪的正义理论正是从这个提问中获得了起点。本文将细致讲解设定的含义、这套机关为何能生出公正、由此导出的结论，以及各方反驳。
实验的设定
“无知之幕（veil of ignorance）”是美国哲学家约翰·罗尔斯在 1971 年的巨著《正义论（A Theory of Justice）》中提出的思想实验。这本书被认为一举复活了此前颇显停滞的政治哲学，是对 20 世纪思想影响最大的著作之一。
罗尔斯要处理的问题是“公正社会的原则是什么”。为了思考它，他设定了一个叫作“原初状态”的特殊虚拟场景。
在这个原初状态里，即将决定社会规则的人全都罩着一层薄膜，叫作“无知之幕”。罩着这层幕的时候，人们完全无法得知关于自己的任何具体信息。
- 自己的性别、种族、年龄
- 与生俱来的天赋、能力与相貌
- 出生家庭的富裕程度与社会地位
- 健康状况，有无残障
- 抱持怎样的价值观、宗教与人生规划
在这一切都一无所知的状态下，人们理性地商议并决定“我们想生活在受怎样的规则支配的社会里”。等规则定下来之后，幕才被揭开，各人才得知自己真实的处境。
为什么要罩上这层幕
为什么非要用隐藏自身信息这样一个古怪的机关？罗尔斯有明确的用意。
不妨想象现实社会中我们讨论规则和制度时会发生什么。人总是忍不住去支持对自己有利的规则：高收入者希望税率低的社会，健康的年轻人容易对医疗和福利漠不关心，多数派容易轻视少数派的权利。自己此刻身处什么位置，会在本人都察觉不到的地方扭曲他的判断。
于是罗尔斯来了个反向思考：如果让人完全不知道自己是谁，那谁也就没法挑选“只对自己方便的规则”了。既然不知道自己会变富还是变穷，那么极端偏袒富裕层的规则、极端不利于贫困层的规则，都不会有人愿意选。人只能做出无论落到哪一边都不至于难堪的选择。
也就是说，无知之幕是一台巧妙的思考装置，它反过来利用人“盘算自己得失”的本性，反而逼出了对谁都公正的规则。可以说，它把“公正的裁判最好不知道自己是哪支球队的球迷”这个思路，应用到了整个社会的设计上。
会选出怎样的社会
那么，罩着幕的人们实际上会选择怎样的社会？
幕下的人应该会这样想：“幕揭开时，我可能正处在这个社会最不受眷顾的位置。”可能生在贫寒之家，可能身患重病或残障，可能是遭受歧视的少数派。最糟的情况下，被放在最难熬的位置上的正是自己。
罗尔斯认为，人们会依据“最大最小原则（尽量把最坏结果抬高的策略）”来判断。也就是说，他们不会像赌博那样押注“运气好就当大富豪”，而是尽力抬高“最差也能忍受到这个程度”的那个底。比起一夜翻身的美梦，更重视跌落时的安全网——这是一个审慎的选择。
由这样的思路出发，罗尔斯论证说人们会选出下面这“正义二原则”。
- 平等自由原则：所有人平等地享有言论、思想、信仰、政治参与等基本自由。这一条优先级最高。
- 差别原则：社会与经济上的不平等被允许的前提是，(a) 保障了公正的机会均等，并且 (b) 这种不平等能够改善处境最差者的境遇。
尤其划时代的是第二条“差别原则”。罗尔斯并没有否定差距本身。他认为“有能力的人获得高报酬”只要结果上让整体经济更富裕、把最底层的生活也一并托起来，就是可以被接受的。反过来说，把最底层的人丢下不管的差距，无论整体财富增加多少都无法被正当化。这一思路成了在理论上论证福利与再分配的有力依据。
争论与当代影响
无知之幕虽然是一个纯粹抽象的思想实验，却对现实政策讨论产生了巨大影响。福利国家的形态、累进税制的正当化、教育机会均等、社会保障的设计——在一切追问“公正”的场合，罗尔斯的论证都被反复援引。
另一方面，有力的反驳也不少。
最有名的是同为美国哲学家的罗伯特·诺齐克的批评。诺齐克从重视个人“权利”、尤其是正当取得之财产的保有权的立场（自由至上主义）出发，批评了罗尔斯的再分配论证：“以正当手段获得的财富，被国家以公正之名夺走并分配，这是对个人权利的侵犯。”罗尔斯与诺齐克之争成了当代政治哲学最大的对立轴之一。
也有人质疑罗尔斯的前提本身：“人真的会做出畏惧最坏情况的审慎选择（最大最小）吗？押注一夜翻身的大成功的人，恐怕也不少吧？”这是关于人类心理的反驳。此外，重视共同体与文化纽带的“社群主义”论者也提出批评：“一个价值观和处境统统被剥去的‘幕下之人’，现实中根本不存在，那只是一个空洞的抽象。”
即便如此，无知之幕“先把自己的位置放到一边，去想想从任何人的视角看是否都称得上公正”这一根本构思，作为思考公正的有力工具，至今依然活着。
日常也能用的“幕的精神”
无知之幕并不只属于国家设计这样的大话题，它其实包含着能用在日常判断中的普遍智慧。
做决定时，不妨问一句“如果我站在对方的位置上，还会觉得这条规则公正吗”。班上定规矩时、职场做制度时、家里分东西时——去想想即便不知道自己会落在哪一边，这个决定方式是否仍能让人接受。这正是无知之幕的精神本身。“把位置对调也不会有人抱怨吗”这个提问，是一把检验公平的简单而有力的尺子。
相关的思想实验
以下是追问“什么是公正社会”“正义是什么”的伦理与政治哲学思想实验。一起读，围绕正义的思索会显出纵深。
结语
本文解读了“无知之幕”。
一旦不知道自己会成为谁，人就能撇开自身的方便，把事情想得公正得多。罗尔斯从这个看似简单的机关出发，导出了两条有力的正义原则：基本自由的平等，以及托起处境最差者的差别原则。
公正诞生于“把自己的位置先放到一边”——这就是无知之幕教给我们的核心。我们平时总是忍不住从自己的位置看世界。可在做决定之前，稍微忘掉一下自己的处境。这份小小的想象力，也许正是走向更公正判断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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