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利性偏差——成功归于实力，失败归于环境

大家好，我是 Senko。本文将解读“自利性偏差”。

考试考得好，就觉得“是我努力复习了”；考砸了，就觉得“题目出得不好”“那天身体不舒服”。项目成功了就想起自己的功劳，失败了就想起环境和别人的毛病。想必不少人都有印象。这种“成功是我的功劳，失败是我以外的锅”的归因不对称，就是自利性偏差。

什么是自利性偏差

自利性偏差（英文 self-serving bias）指的是把好结果归于自己的能力或努力（内部因素），把坏结果归于运气、状况或他人（外部因素）的倾向。

心理学上，把事件的原因安放到哪里叫“归因”。自利性偏差就是归因的方向会随结果好坏而顺势翻转的现象。

升职了 →“实力得到了认可”（内部归因）
没升上去 →“上面没长眼”（外部归因）
投资赚了 →“我看得准”（内部归因）
投资亏了 →“行情太反常”（外部归因）

每一条解释单拿出来都挺像回事。问题在于，在同一个人身上，解释的方向每次都顺着结果便利地反转。自 1970 年代心理学家米勒与罗斯整理相关研究以来，这个倾向已被海量研究反复确认。

夫妻的贡献度加起来超过 100%

最能传达自利性偏差之妙的，是心理学家罗斯与西科利在 1979 年发表的一项针对夫妻的著名调查。

研究团队分别问夫妻双方：“家务中你觉得自己贡献了大约百分之几？”按做早饭、打扫、采买、带孩子等项目，分别估计自己的贡献比例。

如果双方的估计准确，两人的贡献度相加应该是 100%。可结果是，许多夫妻的合计大幅超过了 100%。丈夫和妻子都把自己的贡献估得比对方所以为的要大。

这个现象的原因不只是自负，更深一层的是记忆的不对称。自己扔垃圾的记忆、自己洗碗的记忆，全都留在做这件事的人脑子里；而对方做的那些，很多自己根本没看见，也就留不下记忆。“自己的辛苦全看得见，别人的辛苦只看得见一部分”这种信息偏差，在毫无恶意的情况下就把贡献度注了水。

这个结构不限于夫妻。合作论文的署名顺序、乐队的版税分配、团队项目的评价——所有人都觉得“出力最多的应该是我”的局面，也许并不是谁在撒谎，而只是每个人的记忆都对自己有利。

用体育的胜负采访来验证

自利性偏差在体育世界里观察得非常清楚。

分析报纸与转播中胜负评论的研究，报告了一致的倾向：赢的球员和教练的评论以“训练见效了”“队伍很团结”这类内部归因为主，输的一方则“裁判的判罚”“风向”“运气不好”这类外部归因的比例上升。

有意思的是，观众身上也会发生同样的事。自己支持的队伍赢了就是“实力使然”，输了就是“误判害的”。看同一场比赛的两队球迷，感想却像看了两场不同的比赛——这种现象被称为自利性偏差扩展到集体的“群体自利偏差”：自己所属集体的成功是集体的本事，失败是外部的锅。

体育还能一笑了之，可同样的结构在国家间的对立、部门间的推诿中同样运转。“我方正当，对方无理”这种感觉能在双方阵营同时成立，把它看成这个偏差的集体版就好理解了。

心为什么要偏袒自己

自利性偏差产生的原因，主要有两个系统的解释。

其一是“自尊的防卫”。承认失败源于自己的能力，是对自我形象的直接攻击。心为了躲开这份痛，会优先去找外部的解释。反过来，成功是抬高自我形象的绝佳材料，内部解释因此大受欢迎。也就是说，自利性偏差可以看作心理免疫系统为守护自尊而运作的结果。

其二就是前面家务例子里看到的“信息的不对称”。自己的努力、巧思、辛苦，本人全看得见；别人的那些只看得见碎片。另外还有一种解释：人行动时通常是“打算成功”的，所以成功感觉像按计划推进（＝自己计划的成果），失败感觉像计划之外（＝外部的干扰）。

要紧的是，这两者叠在一起时，当事人完全没有扭曲的自觉。只是把看得见的信息老老实实连起来，结论就对自己有利了。所以被人指出时会真心觉得冤枉，忍不住反驳“不是，这次真的是环境太差”。

阻碍成长的副作用

自利性偏差有守护心理健康这一正经功能。可放着不管，副作用会慢慢发作。

最大的副作用是再也无法从失败中学习。如果失败的原因全在外部，那自己就没有任何理由改变。用“行情不好”打发掉的投资失败，会在下一轮行情里重演；用“客户不懂”打发掉的方案失败，会在下一个客户那里重演。

另一个副作用是人际关系的磨损。功劳流向自己、责任流向他人的对话持续下去，周围的信任会悄悄被削掉。尤其在团队里，因为所有人都在高估自己的贡献（合计超 100% 的状态），“我没有得到应有的评价”这种不满会结构性地产生。

而在本人心里，成功和失败都被接到“我很能干”这个结论上，自我评价与实力的差距于是越拉越大。邓宁-克鲁格效应那篇里写过的“测量实力的外部尺子”，在这里同样管用。

对策是“给失败加一条内部因素”

自利性偏差无法消除，但抑制副作用的实用办法是有的。

复盘失败时，列完外部因素后，一定补写一条“自己本可以改变的地方”
复盘成功时反过来，举出一条“哪里运气好”
合作的贡献度不要事后估计，先留下工作日志（用记录去校正记忆的不对称）
被别人的“借口”惹恼时，想想自己在相反的立场上是不是也说过同样的话

要点是不禁止分析外部因素。实际上确实常常是环境和运气的问题，无视这一点的自责只会损害精神健康。要追求的是比例的校正，哪怕只是在“九成外部因素的解释里掺进一成内部因素”，也能保住学习的入口。能回答“从那次失败之后我改变了什么”的人，就是和这个偏差处得不错的人。

“这不是必要之恶吗”与职场应对

为了保住自信，不是需要它吗

确实如此，这被认为是一种具有适应功能的偏差。有意思的是，有报告称有抑郁倾向的人这个偏差较弱，对成功与失败的归因相对平直（这个假说被称为“抑郁现实主义”）。也就是说，偏袒自己的这份扭曲，也是让心保持向前的缓冲垫。所以目标不是“消除偏差”，而是只在重要的学习场合有意识地校正。日常的小事不必严格到都要自我剖析。

也有对自己严格、很谦虚的人啊

个体差异和文化差异都存在。文化差异尤其有名：反复有研究报告称，包括中国在内的东亚，自利性偏差比欧美弱，甚至会反向（偏自我批评）出现。解释是，在以谦逊为美德、重视与集体和谐的文化里，把成功说成“多亏了大家”更具适应性。不过也有报告称，东亚人在匿名场合或真实的自我评价中仍能观察到这个偏差，所以“说出口的归因”与“心里的归因”也许是两回事。

对满口借口的下属或同事该怎么办

正面说“别找借口”只会招来反弹，因为在本人心里那不是借口而是事实。有效的做法是避开归因的争论，把对话移到“下次自己能控制的变量”上：不问“原因在哪一边”，而是一起列出“下一次我们这边能出哪些手”。不必确定原因的归属，也能就行动改善达成一致。另外，平时在成功时养成说“也有运气和大家帮忙的成分”的风气，失败时说出内部因素的心理门槛也会降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