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 Senko。 本文将解读“布雷斯悖论”。
路不够才堵车,那就多修路——“加路治堵”——这个再正常不过的思路,有时反而会让拥堵进一步恶化。德国数学家迪特里希·布雷斯于 1968 年发现的这个悖论,为城市规划和网络设计敲响了重要警钟。
用简单例子来理解
假设有 4000 辆车要从 A 前往 B,有两条路线。
路线 1:从 A 经中转点 X 到 B。A→X 是容易拥堵的路,耗时为(通行车辆数/100)分钟;X→B 固定 45 分钟。
路线 2:从 A 经中转点 Y 到 B。A→Y 固定 45 分钟;Y→B 是容易拥堵的路,耗时为(通行车辆数/100)分钟。
均衡状态下,两条路线各分流 2000 辆,每条路线耗时都是 20 + 45 = 65 分钟。
现在,在 X 和 Y 之间修一条直连的旁路(耗时近乎 0)。
于是,所有司机都会选择 A→X(拥堵但全员通过要 40 分钟)→Y(0 分钟)→B(拥堵但全员通过要 40 分钟)。因为 A→X 的 20 分钟短于 A→Y 的 45 分钟,Y→B 的 20 分钟也短于 X→B 的 45 分钟。
全员挤上这条路线的结果:耗时 40 + 0 + 40 = 80 分钟。
“只是添了一条便利的道路,全员的通行时间却从 65 分钟涨到了 80 分钟。”这就是布雷斯悖论。
要注意的是,用不用旁路是每位司机的自由选择。没有任何人被强迫,全员理性判断的结果却是全员受损——这正是悖论的核心。
为什么会这样
原因在于:每位司机选择“对自己最短的路线”,整体却因此陷入非最优状态。
没有新路时,车流分散在两条路线上、彼此均衡;新路一开通,个人最优路线归于一条,拥堵急剧恶化。
用博弈论的话说,这是“纳什均衡与帕累托最优的不一致”:每位司机选择自己的最优路径的结果(纳什均衡),并不是对全员最好的结果(帕累托最优)。与囚徒困境的结构一模一样。
重要的是,不用旁路对个人来说是不理性的。别人都在走旁路时只有自己不走,吃亏的只有自己。哪怕明知全员都不走旁路对整体更好,个人的理性判断也不允许自己那样做。
现实中的案例
布雷斯悖论并非纸上谈兵,现实中已被验证。
纽约 1990 年封闭第 42 街时,周边交通出人意料地得到了改善。韩国首尔 2003 年动工拆除横跨清溪川之上的高架路(日通行量 16 万辆),2005 年河道复原完工,周边交通状况同样好转。斯图加特也有新路开通后拥堵恶化、随后封闭该路才得以改善的案例。
基于这些案例,“减少道路反而缓解拥堵”这一逆说式思路,在城市规划领域以“交通蒸发(traffic evaporation)”的概念广为人知:道路容量减少后,一部分司机改乘公共交通或错峰出行,整体交通量本身随之下降。
适用于一切网络
布雷斯悖论不限于道路,它适用于各种网络。
在“通信网络”中,新增一条线路有时会拉低整体吞吐量;在电网中,新增一条输电线有时会降低整体效率。
往网络里添加资源,不一定带来改善——这条教训对所有从事系统设计的人都极其重要。
体育界也有类似现象:“补强反而变弱”:给球队补进一名优秀球员,全队表现反而下滑。比如篮球队签下神射手后,其他球员一味把球喂给他,全队打法变得单调。广义上,这与布雷斯悖论是同一结构。
关掉道路反而更顺畅的实例
不只是理论,实际减掉道路而拥堵得到改善的例子,也记录了好几个。
有记录的主要案例
| 地点 | 年份 | 做了什么 | 结果 |
|---|---|---|---|
| 斯图加特 | 1969年 | 关闭了为改善交通而新建的道路 | 车流变顺畅 |
| 纽约第42街 | 1990年 | 地球日期间临时封路 | 预想中的大混乱没有发生 |
| 首尔清溪川 | 2005年 | 高架路拆除后,河道复原完工 | 周边交通改善 |
| 波士顿 | 2000年代 | 关闭部分路段 | 所需时间缩短 |
尤其有名的是首尔的案例:拆掉一条每天通行16万辆车的高架路,把被埋在暗渠里的河重新放回地面,是一项大工程。
规划阶段预想会出现交通大混乱,可实际上周边道路的平均速度反而上去了。分析认为,道路没了之后一部分车转向公共交通,剩下的车流也分散开了。
名为无序之代价的指标
各自随意选最短路径的结果,与由整体统一调配到最优的情形,究竟差多少呢。
衡量这份差距的指标,是1999年由库佐皮亚斯与帕帕迪米特里乌引入的“无序的代价”。
- 纳什均衡:各自只考虑自己的所需时间来选路径的状态
- 社会最优:按总所需时间最小去分配的状态
- 无序的代价:前者除以后者的比值
在“道路拥堵度与通行量成正比”这个标准设定下,这个比值最大也就是四分之三的倒数,即恶化33%为止——这由拉夫加登与塔多什证明。
也就是说,就算放任自由选择,最坏也只损失三成多;反过来说,要把那三成拿回来,就需要来自中央的调控。
通信网里也会发生同样的事
这个现象不限于道路,凡是能用同一组数式描述的地方都会发生。
- 通信网络:增加线路会让路径选择分散,反而可能变慢
- 电网:加设输电线有时会降低整体的稳定性
- 物流网:增加配送路线,装载效率可能下降
- 体育的用人:加进优秀球员而战绩下滑的例子,也被当作同型来讨论
共通的是“每个要素都选对自己最好的”这个前提。没有一个看全局的主体,光把选项加多,就可能落进一个坏的均衡。
增加选项本身未必是善。我想布雷斯悖论把这个反例,用最简单的形状显示了出来。
反过来,加了路而恶化的例子
光讲关路难免偏颇,也看一看增设而恶化的那一侧。
布雷斯悖论难缠的地方,在于事前很难预测。“新道路必定会缩短所需时间”这份直觉太强,规划阶段几乎不会有人去怀疑。
- 绕城路开通:多了一条避开市区的路,交通量增加,接入点的路口成了新的堵源
- 增设车道:车聚到扩了容的那一段,到前头的汇入口就堵住
- 高速公路延伸:原本乘公共交通的人转向开车,总车数增加
第三条被称作“诱发需求”,与布雷斯悖论是不同的机制,结果却相似。修的路越多交通量越大、最终回到原来的拥堵——这样的研究报告出过好几份。
为什么在规划阶段察觉不了
理由是,评价的视角容易被局限在局部。
新道路的效果是用“走这条路的车能跑多快”来量的;可布雷斯悖论中恶化的,是整个网络的平均所需时间。量的对象不同,只看局部就看不见问题。
同样的事,在系统的性能改善与团队的人员增补上也会发生。作为“局部最优把整体弄坏”的例子,我想这个结构值得记住。
“把局部弄好,整体也会跟着好”这个前提,我认为该多怀疑一些。不限于道路,把动手的范围与衡量成果的范围对齐,才是要紧处。
社会困境类的相关悖论
以下是与布雷斯悖论同样“个人理性选择招致集体损失”的相关悖论。
结语
本文解读了“布雷斯悖论”。
“多修路就能治堵”这个朴素直觉被彻底推翻——“简单的加法不管用”——这个悖论告诉我们:在复杂系统里,简单的加法并不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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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下一篇文章见。
📚 系列:世界经典悖论(54/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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