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 Senko。 本文将解读“达朗贝尔悖论”。
在水里前进的物体会受到阻力,只要游过泳的人都知道。可把18世纪流体力学的方程严格解出来,得到的答案却是那份阻力正好等于零。计算并没有错。这个矛盾在长达150年的时间里,把流体力学这个领域生生劈成了两半。
阻力等于零的计算结果
1752年,法国数学家让·勒朗·达朗贝尔发表了一篇关于流体阻力的论文。
他处理的是加了若干条件的理想流体:没有黏性、不可压缩、不生涡旋、流动不随时间变化。在这些条件下,他严格计算了物体周围的流动。
结果很干脆:物体前面受到的压力,与背面受到的压力完全持平。推过来的力与推回去的力互相抵消,净阻力等于零。
按物理图像来说,就是流体在物体前方平滑地分开,到后方又一次干净地合拢。前面减速掉的那部分在后面完全恢复,能量哪里也没有损失。
达朗贝尔本人也明白这个结论与现实不符。他在论文里这样写道:
若以一切严格性展开理论,至少在某些情形下,会得出阻力严格消失的结果。我看不出有什么办法能从理论上令人满意地解释它。这个奇妙的悖论,我愿留给后世的几何学家们。
流体力学裂成了两半
这个矛盾给此后这一领域的发展投下了很大的阴影。
一边是追求数学之美的流体力学。方程在欧拉、拉格朗日等人手里越发精致,却既说明不了船的阻力,也说明不了机翼的升力。
另一边是实际去修水渠、铺管道的工程师们的水力学。这一边靠实验得来的经验法则一层层堆上去,把现实的设计做成了,可说不出为什么会这样。
这个局面常被一句有名的挖苦概括:“水力学家观察着自己说不清的东西,流体力学家解释着自己看不到的东西”。明明处理的是同一个对象,却并立着两群说不上话的人。
普朗特找到的那一薄层
分出胜负是在1904年,距达朗贝尔的论文152年之后。
德国物理学家路德维希·普朗特在海德堡的学会上做了个只有十分钟左右的报告,内容是把目光投向物体表面极薄的那一层。
理想流体的计算里,黏性被置为零。实际的水与空气,黏性确实非常小,看着像是可以忽略。
可普朗特指出,唯独紧挨着物体表面的地方,黏性再小也不能忽略。在表面上流体的速度为零,因此从那里到稍远处之间,速度会急剧变化。这一薄层就是边界层。
在边界层里,速度变化剧烈,黏性的效果就显了出来;而且流动有时会在物体后半部从表面上剥离下来,这个现象叫作分离。
一旦发生分离,物体后面就会出现含着涡旋的紊乱区域。于是前后的压力不再持平,阻力便产生了。“在后方干净地合拢”这个理想流体的前提,实际上并不成立。
“置为零”与“趋近于零”是两回事
若要用一句话概括这个悖论的教训,那就是:
把黏性置为零来算,与让黏性无限趋近于零,两者的答案并不相同。
按寻常的感觉,小量是可以忽略的。可在这个问题里,黏性一被置为零,边界层这个舞台本身就消失了,算的已经是另一个世界。
数学里把这类情形叫作奇异极限。它是一个例子,说明“因为小所以能忽略”这个判断并非任何时候都管用。
知道这件事之后,我一听到“影响很小所以忽略了”这种说法,就会去在意:那种小,究竟是不是那种会连续地失效的小。我会警惕,也许存在一道让作用方式变质的界线。
阻力其实有好几种
达朗贝尔在计算里弄没了的,只是阻力的一部分。用现代的分类整理一下。
四种阻力
| 种类 | 成因 | 在理想流体里 | 怎么减 |
|---|---|---|---|
| 压差阻力(形状阻力) | 后方分离造成的压力差 | 变成零 | 把后部收细,做成流线形 |
| 摩擦阻力 | 表面处黏性造成的拖曳 | 变成零 | 减小表面积、把表面弄光滑 |
| 兴波阻力 | 在水面掀起波浪时的能量损失 | 没有处理 | 船首的形状(球鼻艏等) |
| 诱导阻力 | 翼尖生出涡旋造成的损失 | 没有处理 | 把机翼做得细长、加翼尖小翼 |
达朗贝尔的计算里消失的,是上面那两种。黏性一被置为零,摩擦阻力就无从定义;不发生分离,压差阻力也跟着没了。
有意思的是,这两者之间是互相拉扯的关系。把表面弄光滑,摩擦阻力是减了,可分离更容易发生,压差阻力反而会增加。高尔夫球上的凹坑,正是在这场拔河里去抢压差阻力的设计。
奇异极限在别的领域也有
“置为零”与“趋近于零”答案不同的现象,并非流体力学的专利。
- “几何光学”:把波长置为零,光就只会直行,衍射与干涉都消失了
- “古典力学”:把普朗克常数置为零,隧穿效应就消失,粒子越不过墙
- “牛顿力学”:把光速置为无穷大,同时性的相对性就消失了
- “统计力学”:把粒子数置为无穷大,相变才会出现
它们都是同一个形状:把小量置为零的那一刻,由这个量撑着的现象就整个消失了。
近似能不能用,并不只由量的大小决定,还得确认这个量归零时会失去什么。达朗贝尔悖论,正是这条教训最古老的实例。
它连着今天的飞机与船
普朗特的边界层理论,成了此后航空工程与造船工程的地基。
设计机翼形状时,让分离在哪里发生、或者干脆不让它发生,是决定性的关键。飞机的机翼会失速,也是因为迎角过大而发生了分离。
高尔夫球表面有凹坑,道理也一样。故意把表面的流动搅乱,改变边界层的性质,让分离发生的位置往后挪。结果后方那片紊乱的区域变小,飞行距离就变远了。
照说弄光滑该更省阻力,实际却相反。达朗贝尔150年前抛出的问题,答案如今活在身边工具的设计里。
升力的说明也在同一时期收了尾
达朗贝尔的计算说明不了的不只是阻力。机翼为什么会浮起来,在理想流体里同样讲不通。
对称的流动生不出上下压力差,于是升力也变成零,与阻力为零是同一个理由。
解开这个问题的是环量理论。1902年至1906年间,德国的马丁·库塔与俄国的尼古拉·茹科夫斯基各自独立地走到了这里。
想法是这样:机翼周围的流动里若加进一个叫作“环量”的、类似涡旋的成分,上表面的流动就快、下表面就慢,压力差随之产生。升力的大小与这个环量的强度成正比。
那么环量从哪里来。这里边界层就起作用了。当流动被调整成在机翼后缘平滑地离开时,作为它的反作用,机翼周围就留下了环量。
也就是说,阻力产生的理由与升力产生的理由,都在那层黏性起作用的薄层里。在理想流体里消失的两个现象,从同一个地方同时回来了。
飞机开始能飞的时期,与这套理论成型的时期几乎重合,我想并不是偶然。
与古典物理有关的悖论
明明是身边的现象,用直白的道理却讲不通——下面是与此相关的悖论。
结语
本文解读了“达朗贝尔悖论”。
明明把正确的方程严格解了出来,答案却与现实正相反。原因不在计算,而在一开始放下的“黏性为零”这个看似无害的假定。
小到可以忽略的东西,偏偏只在特定的地方起决定性作用。这个花了150年才找到的格局,我想在各个领域都用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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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下一篇文章见。
📚 系列:世界经典悖论(50/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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