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 Senko。 本文将解读“摩尔悖论”。
来想一想“正在下雨,可我并不相信这一点”这句话。它在逻辑上毫不矛盾,现实中也确实存在能让它为真的状况。可一旦要从自己嘴里说出来,它就立刻不成立了。不矛盾,却说不出口——本文处理的正是这道奇妙的缝隙。
不矛盾却说不出口的句子
把成问题的句子再摆一遍。
正在下雨。可我并不相信正在下雨。
先要确认的是,这句话并不是逻辑上的矛盾。
前半句讲的是世界,说的是实际有没有在下雨;后半句讲的是我的心理状态,说的是我相信什么。
外面的天气与我脑袋里的东西,本就是两码事,对不上也毫不奇怪;实际上人弄错事实,是日常里常有的。
还有证据:换成说别人,就完全自然。
正在下雨。可他并不相信正在下雨。
这句话没有任何问题,再普通不过,无非是在说“他弄错了”。
可主语一换成“我”,就说不出口了。内容相同,能让它为真的状况也相同,作为发话却不成立。
换成过去时也照样成立
再确认一点:改成过去时,同样是自然的句子。
当时正在下雨。可我并不相信正在下雨。
这是“那会儿我弄错了”这样再普通不过的反省之辞,谁都说得出来。
所以,说不出口的只有第一人称加现在时这一种。说别人可以,说过去的自己也可以,唯独说此刻的自己不行。
这道限定的落法,很好地显出了问题的性质:有缺陷的并不是句子的内容,而是“此刻由我来主张”这个行为的一侧出了事。
主张就是表明自己相信
有力的解释着眼于“主张”这个行为的性质。
我们主张某件事时,在说出内容的同时,也一并递出了“我相信它”这个态度。除了念天气预报之类的情形,主张自己并不相信的事就等于撒谎。
这样一想,这句话在做什么就清楚了:前半句主张“正在下雨”,等于表明我相信在下雨;后半句却明说自己并无这样的信念。
不是内容自相矛盾,而是表明的东西与陈述的东西对不上。矛盾不在句子里,而在发话这个行为里。
说别人、说过去为何不出问题,这样也就解释得通了:那些场合里,并没有递出自己此刻的信念。
哪种形状说得出,哪种说不出
把条件一点点改动,就能看出不成立的范围其实相当窄。
说得出与说不出的形状一览
| 句子的形状 | 例子 | 能否为真 | 能否说出口 |
|---|---|---|---|
| 省略型(第一人称现在) | 在下雨,可我不相信在下雨 | ○ | × |
| 交换型(第一人称现在) | 在下雨,可我相信没在下雨 | ○ | × |
| 第三人称 | 在下雨,可他不相信在下雨 | ○ | ○ |
| 过去时 | 当时在下雨,可我并不相信 | ○ | ○ |
| 疑问形 | 在下雨,可我相信在下雨吗 | ○ | ○ |
| 假设形 | 若在下雨而我并不相信 | ○ | ○ |
说不出口的,只有第一人称、现在时、断定这三样凑齐的时候。
疑问形与假设形之所以没问题,是因为那里并没有递出信念。发问、或把某事当条件搬出来,这些行为里不含主张。
换成“知道”,就成了另一道难题
把“相信”这个词换成“知道”会怎样呢。
正在下雨。可我并不知道正在下雨。
同样说不出口。不过这一边连着更深的问题。
“为真却还没有人知道的事实”肯定存在;可一想把它说中,说出口的那一刻就变成知道了。
把这个结构推到底的是费奇的可知性悖论,它导出的结论是:若一切真理原理上都可知,那么一切真理就已经被知道了。从摩尔的观察到认识论的核心问题,是一条线通下来的。
摩尔与维特根斯坦
提出这个问题的是英国哲学家 G·E·摩尔,他在1940年代的讲义与论文里谈到了它。
摩尔本人是把它当作一个有趣的观察提出来的,可反应最强烈的是路德维希·维特根斯坦。他在给摩尔的信里说,这才是摩尔最重要的贡献。
维特根斯坦看重的是:“我相信”这种说法,与“他相信”起着完全不同的作用。
“他相信”是关于他人心理状态的报告,观察之后才定得下对错;而“我相信”并不是观察自己的心再作报告,它起的作用更接近于主张本身。同一个动词,唯独第一人称现在时的语法不一样。
这个论点被写在《哲学研究》第二部里,接上了“认识自己的心究竟是怎么回事”这个问题。
它与说谎者悖论种类不同
它常与说谎者悖论并排摆在“含自指的难题”里,可两者的性质相当不同。
| 说谎者悖论 | 摩尔悖论 | |
|---|---|---|
| 句子的真假 | 定不下来 | 可能为真 |
| 矛盾所在 | 句子的内容本身 | 主张这个行为 |
| 换别人来说 | 同样矛盾 | 毫无问题 |
| 解决所需 | 改造逻辑体系 | 梳理发话的规则 |
| 对数学的影响 | 波及不完全性定理等 | 几乎没有 |
说谎者的句子,无论谁在什么时候说,真假都定不下来。是句子本身坏了,所以必须去改造逻辑学那一侧。
而摩尔的句子,就内容而言什么也没坏。坏掉的只是“这句话此刻由我来主张”这个场面。
因此,摩尔悖论不被当作逻辑学的问题,而被当作言语行为论的问题来处理。这门学问问的不是句子意味着什么,而是说出这句话是在做什么。
逻辑学长期以来把句子与发话者切开来处理,前提是谁说真假都一样。摩尔这一句话,正是一个虽小却确凿的反例,显示那种切割并非永远成立。
序言悖论这门亲戚
有一个结构很像、却更切身的问题,叫作序言悖论。
某本书的作者相信正文里写下的每一条主张都是对的;同时又在序言里写道“本书中必定含有错误”。这不是谦辞,而是来自过往经验的合理预测。
可把两者合起来,就成了“我相信全部主张都对,同时相信至少有一条是错的”,与摩尔悖论是同一个形状。
差别在于,这一边的态度反倒是知性上诚实的。他不过是承认自己可能出错,让人生不出责备的心思。
“本该说不出口的形状”,在某些情形下竟成了最诚实的说法。我认为正是这份不自在,把摩尔的问题从单纯的文字游戏里拉了出来。
与自指有关的悖论
一想谈论自身,意义就定不下来——下面是与此相关的悖论。
结语
本文解读了“摩尔悖论”。
存在可能为真却主张不了的句子。这个事实把一个看似理所当然、却容易被漏掉的区分摆到了眼前:句子是对的,与这句话说得出口,是两回事。
逻辑教科书只处理句子的真假,可实际的语言上面还叠着“谁在什么时候说”这一层。作为第一个照亮那一层的问题,我想它虽不显眼,位置却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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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下一篇文章见。
📚 系列:世界经典悖论(15/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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