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 Senko。 本文将解读“布里丹之驴”。
一头饿着肚子的驴，左右各摆着一堆一模一样的干草，距离、分量、品质完全相同。驴想挑一边，可哪儿也找不到偏向某一边的理由，于是动弹不得，就这么活活饿死。这是一道逼人回答“选择这个行为是否必须有理由”的古典难题。
卡在两堆干草之间动不了
设定单纯到了极端。
有一头饿着的驴。它的左右摆着一模一样的两堆干草，距离也一模一样。外形、分量、气味，凡是驴能分辨的差别一概没有。
这里放下“行动必须有理由”这个前提，也就是理性的存在之所以动，是因为它选了更好的那一边。
可在这个状况里，选左的理由与选右的理由同样都是零，在原理上不存在优先某一边的根据。
既然如此，驴就动不了。不动就吃不到，最终饿死。眼前明明摆着两份食物却饿死——荒诞的结局就这样被推了出来。
出处其实在亚里士多德
这个说法其实比布里丹早得多就已为人所知。
公元前4世纪的亚里士多德在《论天》里举过一个例子：一个同样饿、同样渴的人，正好处在食物与饮料的等距处。他指出，这个人没法从原地挪动。
亚里士多德本人是把它当作展示不合理结论的例子搬出来的，用在解释地球为何静止于宇宙中心的语境里，属于一个比喻。
同样的结构也见于12世纪伊斯兰哲学家安萨里的论述，可见它跨越时代与地域被反复重新发现过。完全的对称会让判断停摆这个念头，看来确实很能刺激人的直觉。
布里丹本人并没有这么说
那么，为什么会挂着14世纪法国哲学家让·布里丹的名字呢。
布里丹是当过巴黎大学校长的著名经院哲学家，他对意志的看法是这样的：意志总会选被判断为更好的那一边，也就是“无理由则无法选择”的立场。
不过对于两个选项看上去同等的情形，他也备了退路：那时意志可以保留判断，去搜集更多信息。
麻烦在于，这个“保留”的答案给了批评者绝好的靶子。“那么搜集了信息仍找不出差别时该怎么办？一直保留到死吗？”
于是驴的例子被搬了出来。这是为了揶揄布里丹而编出来的比方，他现存的著作里并没有这头驴。只有名字留了下来，想想也有点冤。
完全对等的状况造得出来吗
现实层面的反驳首先会是：哪有那么完美的对称。
事实上，两堆干草不可能在原子层面完全相同，驴的身体也略有左右不对称。脖子原本朝哪边、风从哪边吹来，这类细微的差别一定存在。
正是这些极其微小的涨落成了扳机，真实的驴会麻利地吃掉其中一边。理由看似势均力敌，决定性的差别总归混在某个角落——这是一种解释。
另一种回应是重新审视选择的方式本身。既然没有差别，抛硬币定就是了。采取“没差别时就随便定”这个方针本身，就可以算作足够理性的判断。
另外，哲学家斯宾诺莎在《伦理学》里谈到这个问题时承认，处在完全均衡中的人确实会饿死；随后他又刻薄地补了一句：这样的人与其算人，不如算驴。
各家是怎么回答的
这个问题积累了漫长的争论。有意思的是，立场不同，驴的命运也就不同。
主要回答的对照
| 论者 | 立场 | 驴会怎样 |
|---|---|---|
| 亚里士多德 | 当作展示不合理的例子提出 | 动不了 |
| 布里丹 | 意志可以保留判断 | 等到信息齐了为止 |
| 莱布尼茨 | 完全相等的两者并不存在 | 必有微差，所以会动 |
| 斯宾诺莎 | 若真是完全均衡就真会死 | 饿死 |
| 现代工程学 | 不可判定状态真实存在 | 会有结果，但保证不了要多久 |
莱布尼茨的立场出自他的“不可分辨者同一原理”，也就是“完全相同到无法区分的两个东西，本来就是同一个”。照这个说法，左右两堆干草必定有哪里不一样。
另一边的斯宾诺莎则毫不留情。他在《伦理学》里承认处在完全均衡中的人会饿死，随后写道这样的人不该算人，该算驴。
保留这个答案的弱点
布里丹本人的立场“搜集到信息为止先保留”，乍看是稳妥的。
只是，搜集了仍找不出差别时该怎么办，他没有写。批评者戳的正是这一点，指出保留着保留着就饿死了这个结论无从回避。
以今天的眼光看，这个批评是中肯的。保留同样要花时间这项成本，“不决定”并不是无害的选项。驴的故事之所以没沦为纯粹的诡辩，就在于它戳中了这一点。
电子电路里真有一头布里丹之驴
它常被当成哲学的思想实验，可这个问题在工程世界里是真会发生的。
数字电路里有一种叫仲裁电路的部件，负责在两个信号几乎同时到达时决定先处理哪一个。此处若两个信号的时序极其接近，电路会陷入哪边都定不下来的不稳定状态。
这被称作“亚稳态”，输出会在既非 0 也非 1 的中间值上晃来晃去，而且没法保证这个状态几秒能结束。
更棘手的是，理论上已经证明“必定在规定时间内判完的仲裁电路”在原理上造不出来。概率可以压到无限小，却不能归零。
不是比喻也不是寓言，真实的电路当真会定不下来而卡住。我知道这件事时，对中世纪的哲学争论以半导体设计约束的形式活到今天，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有趣。
选项一多，事情反而更糟
这个问题不只在选项为两个时才成立。
若有10个同等好的候选，两两比较的组合就涨到45种。若个个都是毫厘之差，越比差别越看不见，决断也就越推越远。
选项越多人越选不出来，选完之后的满意度也越低，这个现象被称作“选择的悖论”，也可以看作把布里丹之驴放大到现实规模的样子。
差别在于，干草只有两堆时人还能明白“没有差别”；而有10个时，“也许还有更好的”这份疑虑会一直留着，反倒更难找到叫停比较的根据。
拿决定不下来怎么办
日常里，这个结构也会换个模样出现。
跳槽的几个去处难分高下，升学的方向看着一样有吸引力。这种场面里，人往往会停很久。
不过驴的故事告诉我们的是，比较下去仍出不来差别，就说明这个比较里已经没有信息了。势均力敌到比不出差别，这件事本身就已经给出了“选哪个都差不多”的结论。
既然如此，一直犹豫的成本反倒会大过选错的成本。碰上定不下来的场面时，我会提醒自己想起这一点。把纠结的时间本身想成“没吃干草的时间”，倒也挺容易下决心的。
与理性选择有关的悖论
明明是理性地判断，选择却自相矛盾、正解却定不下来——下面是与此相关的悖论。
结语
本文解读了“布里丹之驴”。
把“选择需要理由”这个看似稳妥的前提推到底，就会发现在理由完全持平的那一刻，行动本身就停住了。而且它不止于寓言，还以仲裁电路的形式真实存在。
不是没有理由就选不了，而是正因为没有理由，随便选也无妨。把想法这样调换过来，大概就是这个问题在实用层面的答案。
想返回悖论列表的读者请点击下方链接。
我们下一篇文章见。
📚 系列：世界经典悖论（14/81）
读者也常看这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