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 Senko。 本文将解读千禧年大奖难题中相当异色的一问“杨–米尔斯理论与质量间隙问题”。
这个问题的奇妙之处在于,物理学家每天用这套理论算出正确答案,数学家却还证明不了这套理论从地基起就好好成立着。杨–米尔斯理论描述的是物质最深处、原子核内部发生的事,是现代物理学的脊梁。它在实验与计算上都大获成功,脚下却仍开着一个数学的洞。就为这份“用得上,却证不出”的奇妙状态,悬着 100 万美元。
为一切物质写设计图的理论
先弄清这套理论是干什么的。把世界不断细分下去,会依次抵达分子、原子、原子核,然后是质子与中子,再到其中的夸克这种基本粒子。描述这些粒子如何举动、被怎样的力结合起来的现代物理学到达点,就是被称为“标准模型”的理论体系。
杨–米尔斯理论正是这个标准模型的数学骨架。1954 年由物理学家杨振宁与米尔斯搭起的这个框架,能把自然界四种力中的三种(电磁力、把原子核捏在一起的强力、与放射性衰变有关的弱力)统一描述,普适得惊人。原子核为什么不散架,基本粒子之间怎样施加力,这些答案全都是用杨–米尔斯理论的语言写的。说它支撑着物质得以存在的理由本身,也不算夸张。
而且这套理论与实验合得可怕。在加速器里对撞基本粒子的实验结果,与基于杨–米尔斯理论的计算在极高的精度上一直吻合。作为物理学,这是再好不过的成功。
从质量为零的粒子里生出质量的谜
问题出在这个大获成功的理论的“数学地基”上。悬赏之问要的,具体说是被称为“质量间隙”的性质的证明。
说件有点不可思议的事。在原子核里把夸克结合起来的强力,是由“胶子”这种粒子承担的。在理论上,胶子自身的质量是零。质量为零的粒子,通常会像光(光子)那样传到无穷远。可强力只能传到原子核这么极其狭窄的范围。明明由质量为零的粒子承担,力所能及的范围却极窄。这乍一看是矛盾的。
解开这个谜的钥匙就是质量间隙。若把理论严密地处理,质量为零的胶子聚在一起造出的现实粒子(被称为“胶球”之类),人们认为必定带有大于零的、某个确定值以上的质量。这个“最轻的粒子也不为零”的质量下限,就是质量间隙。带质量的粒子所承担的力只能传到近处,于是强力被关在狭窄范围里的理由就说得通了。
物理学家通过实验(原子核确实好好聚着)与超级计算机的计算两方面,笃定地知道质量间隙存在。悬赏之问要求的,是把它在数学上严密地证明出来。
“严密地造出来”为什么难
这一点我觉得是这个问题最难懂、也最有意思的地方。物理学家在用的理论,数学家为何还“造不出来”呢。
物理学的计算多数时候要靠近似,以及中途冒出无穷大时把它妥善处理掉的技法推进。这套办法漂亮地给出了与实验相合的答案,可用数学的眼睛看,“这套理论到底能否无矛盾地存在”这个根本之问被跳过了。用做菜打比方大概是:按食谱做必定能做出美味的菜,可这道菜的营养成分在科学上如何构成,谁也证明不了,接近这样的状态。
悬赏之问是两段式的。第一,在四维时空里把杨–米尔斯理论以数学上无懈可击的形式构建出来。第二,证明这样造出的理论中质量间隙确实存在。而第一阶段,也就是把“量子场论”这套理论在数学上严密地建设起来这件事本身,从 20 世纪后半起就是一道大难题。这是在物理的语言与数学的语言之间架桥的活儿,两个领域最好的头脑都挑战过,至今没完工。
我觉得这个问题里浓缩着科学推进方式的有趣之处。人类常常是在完全理解之前,就先用上了。飞机在空气动力学完成之前就飞了,蒸汽机在热力学诞生之前就转了。杨–米尔斯理论也一样,在数学地基夯实之前,就作为宇宙的设计图堂堂正正地干着活。实用超过理解跑到前面去,科学这份动态的样貌,就在这里。
数学家与物理学家“话不投机”的问题
这个问题的背后,还有另一个有意思的主题:数学家与物理学家在思路上的差别。
对物理学家来说,保证理论正确的是“与实验的吻合”。计算与实验对上了,这套理论就是对的。中途有些数学上可疑的操作,只要答案对得上,就不当回事。而对数学家来说,保证理论正确的是“逻辑上的无懈可击”。哪怕答案对,中途逻辑有洞,那就属于“尚未被证明”。
这两种价值观不是谁更了不起的问题,我觉得是“分工不同”。物理学家握着实验这条现实的缰绳把理论往前赶,数学家在后面铺下严密的轨道来保证安全。杨–米尔斯问题,就是物理先行与数学后追之间裂开的最大缝隙之一。回看历史,物理带来的粗糙想法被数学家严密化的过程中,两个领域都变得飞跃般丰饶。这个问题被解开的那天,也是物理与数学能用同一种语言交谈的那天。
回应“难道还需要证明吗”
实验都确认了,还要证明干什么
作为物理,确实没人怀疑质量间隙存在。可这个问题的价值在于,“物理上的正确”与“数学上的存在证明”是两码事。这与本系列的纳维–斯托克斯方程是同一个构图:现实确实是那样,与证明这套理论作为数学无矛盾地成立,完全是两件不同的活。而且在筑起严密地基的过程中,通常会诞生谁也没料到的新数学。过去从把物理理论数学化整备的尝试中,就生出过许多几何学与分析学的重要发展。比起证明本身,冲着证明去的这趟旅程上能捡到的东西更有价值,这是数学家的看法。
为什么非要盯着四维
因为我们的宇宙由空间三维加时间一维、合计四维构成。有意思的是,把维数减少的情形(二维或三维时空)里,人们已在一定程度上成功地把杨–米尔斯理论严密构建出来。可偏偏我们实际居住的四维,难得决定性。就像庞加莱猜想里只有三维留到最后一样,这里也出现了“最贴近的、现实的维数最难缠”这个本门类的老熟悖论。大自然似乎喜欢把最深的洞,挖在我们站着的地方正下方。
有没有外行也能抓住这个问题氛围的好比喻
我觉得“会说话,却讲不出语法”这个状态很接近。母语说得再流利的人,要把这门语言的语法规则完整体系化地写下来,也是语言学家的大工程。物理学家把杨–米尔斯理论这门语言说得完美无缺,可它的“语法”,数学家还没能严密地写下来。用得顺手,与把它的地基在逻辑上说尽,中间隔着这么远。日常技能与其原理的完整理解之间的落差,被这个问题在宇宙最深的层次上体现了出来。
相关的未解决问题与谜题
同为“用得上却没证明”构图的“纳维–斯托克斯方程”、同为千禧年大奖难题的“庞加莱猜想”,以及动摇粒子世界之直觉的“薛定谔的猫”。
结语
本文解读了杨–米尔斯理论与质量间隙问题。
它描述着物质得以存在的理由本身,与实验在极高精度上吻合,可数学地基上仍开着洞。如此成功的理论,竟在如此根本的地方尚未完工——这个事实告诉我们,我们那份“已经理解了”的感觉有多么靠不住。
用得上,与弄明白。这两者之间的错位,正如本系列的纳维–斯托克斯方程所见,潜伏在科学的各个角落。杨–米尔斯问题,是在宇宙最深层次上把这份错位摆出来的超规格一问。100 万美元的去向,要一直押到物理与数学真正握手的那天。
想返回未解决问题列表的读者请点击下方链接。
我们下一篇文章见。
📚 系列:数学未解决问题(16/1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