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 Senko。 本文将解读“帕菲特的分裂”。
把我的脑分成左右两半,分别移植到两具不同的身体里。手术完全成功,醒来的两个人都带着我的记忆,性格也与我相同。
那么,我是哪一个呢。
这一问只有三个可能的答案:“没活下来”、“是其中一个”、“两个都是”。可德里克·帕菲特先是显示这三个全都立不住,随后把讨论带往了完全不同的方向。他走到的地方,连对死的看法都改掉了。
并不全是凭空编的设定
先说一句:这个设定不是彻头彻尾的编造。
人的脑分为左右两个半球,靠一束叫胼胝体的东西联络(由约两亿条神经纤维构成)。为治疗重度癫痫而切断这条联络的患者研究显示,左右半球各自在独立地处理信息。只给一侧半球看过的东西,患者嘴上说不出名字,左手却挑得出来——这类现象都有报告。
而且已知,在年幼时摘除一侧半球,剩下的半球也能把功能接过来,保着人格长大(这有时是作为重度癫痫的治疗来做的)。
帕菲特利用的正是这两个事实:一个半球人也活得下来,而左右能独立工作。既然如此,把两边分别装进不同的身体会怎样呢——问题就这样立了起来。技术上办不到,原理上却讲得通。
三个答案,一个也站不住
移植之后,两个人醒了过来。姑且把接到左半球的叫左君,接到右半球的叫右君。两人都认为“我就是手术前那个人”。
我没有活下来
先看“分裂让我死了”这个答案。可这很古怪。
若只移植一侧半球、把另一侧丢掉,我们无疑会说“我活下来了”,因为这与事故中失去一个半球的人还活着是一回事。
可本该丢掉的那一半也得救了,我反倒成了死人。“成功翻倍反倒算作死亡”这个结论,怎么想都难以接受。
我是其中一个
那就答说,左君与右君之中有一个才是真正的我。
可是,拿来区分这两人的材料一样也没有。手术是左右对称做的,两边继承的记忆一样多。既然没有挑其中一个的根据,这个答案就只是在不当地把没被挑中的那个撇掉。
我两个都是
剩下的是“两个都是我”。可这与同一性这个概念的用法相抵触。
从手术第二天起,左君与右君就在各自经历不同的事:待在不同的地方,吃不同的东西,渐渐有了不同的想法。这两人怎么看都是不同的人,彼此并不同一。既然如此,若说两个都与我同一,就会经由我推出“这两人同一”的结论。
帕菲特给出的答案
三个都不行,这一问就成了没有答案。照常理,接下来该说“去找一个更好的第四答案”。
帕菲特走的却是相反的路。他认为,答案出不来,是因为问题本身问偏了。
他的主张是这样:就算“我是哪一个”答不出来,也不会有任何为难之处。手术里发生了什么,作为事实已经描述得完完整整——脑分成了两份,各自在不同的身体里醒来,两边都带着我的记忆。在这份描述之外,并不剩着什么尚未定下的“真相”。
我们之所以觉得还有什么没问完,只是因为先入为主地以为,人格同一性是一种独立于事实之外的、更深的东西。帕菲特把这叫作“空洞的问题”(empty question)。
要紧的不是同一性
那么,要紧的是什么呢。帕菲特的答案叫“关系R”(relation R)。
它指的是心理上的连续与联系,由恰当的原因保持着:记忆被继承,性格延续下去,意图被接手。我之所以在乎明天的自己是否幸福,并不是因为明天的自己是“同一个我”,而是因为我与他由这份关系R系着。
这样看,分裂的情形就成了:我与左君、与右君都由关系R系着。严格意义上不是同一个人,可“我在乎的东西原封不动传给了两个人”。所以分裂与通常的存活一样好,什么也没失去——结论是这样。
同一性并不重要。帕菲特最有名的主张,就是这一行。
死看起来变了个样
接受这个结论,会附带发生一个大变化。帕菲特本人写下的,是对死的恐惧变淡了这份体验。
他写道,此前他把自己的人生感受成一条玻璃隧道:随着年岁越走越快,前头是一片黑暗。可当他改变了对人格同一性的看法,那条隧道的墙壁就消失了。
道理是这样:若我这个存在并不是一条贯穿时间的、深处的实体,而只是“记忆与性格之联系的一束”,那么我与他人之间的界线、今天的我与明天的我之间的界线,都没有想的那么绝对。于是,死所夺走的东西,也就不像想象中那样特别了。
同时,这个看法也影响到伦理。既然遥远将来的自己,几乎已接近于他人,那么只把自己的未来当作特别的根据就弱了。帕菲特从这里出发,把讨论推向了更看重对他人之关照的方向。
不服气的一方的反驳
这个结论当然有反驳,把主要的列一列。
| 立场 | 主张 |
|---|---|
| 动物主义 | 我是人这种生物,而不是脑的心理联系 |
| 最近继续者说 | 我与最近的后继者同一。分裂时两边打平,所以谁也不是 |
| 进一步事实说 | 意识的主体不可分割。事实上就是其中一个,只是我们不知道 |
动物主义从根上怀疑“盯着脑看”这件事:我开始存在是在有记忆之前,失去意识我也继续存在。既然如此,我就是作为生物的人,心理上的连续只是其中一部分。
最近继续者说有一个有趣的弱点:按这个说法,一侧半球的移植若失败我就活了下来,两侧都成功我反而消失。于是我活着与否,竟由一个与我本人无关的另一个人的命运定下。
在这一连串讨论里,我觉得最漂亮的是帕菲特切换成“答不出的问题,是问题不好”的那一幕。不是继续找答案,而是反过来追问自己为什么非要一个答案。这是别的场合也用得上的招法。
关于分裂在意的几点
分裂出的两人,怎么看待彼此
两人都会觉得“自己才是本人,对方是复制品”,因为两人都带着手术前的记忆,也都经历着直到醒来那一刻为止连续的意识。
我想这正是这个思想实验刁钻的地方:从当事人的内侧,判定不了自己是不是真的那一个。既然内侧确认不了,帕菲特的看法是,外侧也没有确认的办法。
它与传送机的话差在哪里
结构相近,可分裂把退路堵得更死。传送装置那一边,还能答说“只要不毁掉原来的身体本人就还在”,所以传送到的那个是复制品。
可分裂里既没有被毁掉的原身体,也没有复制的源头。我的材料原封不动地分给了两个人,两边资格相同。原本与复制这个区分本身就用不上了,于是靠同一性作答的路被彻底切断。
这场讨论与现实有关吗
在谈论意识上传与备份的场面里,它原样就是论点,因为“既然做得出复制,那哪一个才是本人”这一问必定会冒出来。
再贴身一点的地方,它也触到遗嘱与生前意思表示的想法。因认知症等原因人格大变之后的本人,与从前那个本人的意思之间该如何处理呢。心理上的联系变淡之后,从前的意思还有多大约束力这个难题,与帕菲特的讨论是连成一片的。
相关的思想实验与悖论
下面是处理“一直是同一个东西究竟是什么意思”的文章。与分裂并排来看,同一性这个概念弱在哪里就显出来了。
结语
本文解读了“帕菲特的分裂”。
只有三个答案,三个全被砸了,照常理该去找第四个。帕菲特没这么做,而是诊断说问题本身在空转。正是这个转向,把这个思想实验摆到了人格同一性论的中心。
“我能不能活下来其实并不要紧”这个结论,初听是难以接受的。不过,走到这个结论的本人写下自己因此从死的恐惧中解脱了,这一点令人印象很深。哲学的讨论把写它的人的活法都改掉了,我想这是个少见的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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