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 Senko。 本文将解读“传送装置(瞬间移动)”。
科幻作品里司空见惯的瞬移装置:按一个按钮,就能从地球一瞬间到达火星,方便到无以复加。可如果它真的实现了,出现在目的地的真的是“你”自己吗?还是一个记忆和样貌都一模一样、却完全另有其人的存在?
你也许会想“那当然是本人”。可只要把设定稍微动一动,这份确信就会脆弱得惊人、迅速瓦解。这个问题会把我们带向一个关乎自我根基的深谜:“我之所以是我,究竟是怎么回事”。本文将从设定讲起,一直讲到复制体变成两个的惊人变体,以及哲学家帕菲特那个大胆的结论。
实验的设定
这个思想实验因英国哲学家德里克·帕菲特在 1984 年的巨著《理与人(Reasons and Persons)》中的彻底讨论而闻名。因为取材于电影和动画里的“传送装置”,谁都容易在脑中形成画面。
请想象一台能从地球瞬间移动到火星的“传送装置”,原理如下。
首先,地球一侧的扫描仪把你的身体精确到每一个原子完整扫描,大脑神经元的状态、记忆、那一瞬间在想的事,全部被读取为数据。这些数据通过电波发往火星。
火星一侧的装置根据收到的数据,用当地的材料把你的身体连原子排布都一模一样地重组出来。造好的人继承了你的记忆、性格、知识,连身上的疤痕都分毫不差。从本人的意识来看,在地球走进装置的下一瞬间,就是在火星睁开眼睛,只会觉得“啊,一下子就到火星了”。
不过这里有一个重要条件:扫描进行时,地球上原来那个你的身体会被分解到原子层面而销毁。
问题来了:“出现在火星的那个人,和地球上的你是同一个人吗?”
直觉一分为二
面对这个问题,人们的直觉会大幅分裂,而且两边都有不容易被驳倒的道理。
认为“当然是同一个人”的人会说:记忆、性格、身体结构都完全连续,变的只是移动的方式而已。坐飞机去也好、用传送装置去也好,到达火星的不都是同一个我吗?
而认为“不,是另一个人”的人会反驳:在地球上本人的身体被销毁了=本人死了,出现在火星的只是一个带着本人记忆的精巧复制品。复制品再像,也改变不了本人已死这个事实。
面对完全相同的事实,直觉却能分裂到这个地步,这件事本身就说明了问题有多深。你愿意高高兴兴地走进这台传送装置吗?还是会觉得“这是一台自杀装置”而双腿发软?
复制体变成两个的情形
帕菲特把这个思想实验推得更锋利,让人无处可逃。
假设传送装置经过改良,技术进步使得不再需要销毁地球上原来的身体。扫描之后本人毫发无伤地留在地球,与此同时,火星上也根据数据重组出了一个人。
那会怎样?拥有完全相同记忆与人格的“你”,会同时存在于地球和火星两处。
这两个人在醒来的一瞬间,都会确信“我才是真正的你”。地球那个会觉得“我一直都在这儿”,火星那个会觉得“我一瞬间移动到了火星”。两者都同等地握有相信自己是本人的依据。
可是,两个人同时都是“同一个你”在逻辑上不可能——一个人格没法同时是两具不同的身体(地球那个摔倒感到疼痛时,火星那个并不会感到)。
那么,哪一个才是真的?你会想回答“地球那个是原来的身体,所以是真的”。可这里就出怪事了。如果“保留着原身体的那个才是本人”,那么在最初的版本——会销毁原身体的传送装置里——本人就是死了。
也就是说,明明做的是在火星造出同一个人这同一件事,火星那个人却会因为“地球的身体销不销毁”这个与他毫无关系的情况,一会儿成了“本人”,一会儿又成了“复制品”。这个结论怎么想都难以接受。
帕菲特的答案:同一性并不重要
在这样的死胡同之后,帕菲特导出的结论极为大胆。
“‘那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这个提问本身,其实并不重要。”
他指出,我们一直以为“人格同一性(personal identity)”是个“全有或全无(是本人,或不是本人)”的问题,而这个前提本身就是错的。
在帕菲特看来,真正要紧的不是“是否同一”,而是“心理上的连续性与联结(记忆、性格、意图等不间断地被继承下去)”。火星上那个人与地球上的你在心理上有着充分的联结。既然如此,纠结要不要把他叫作“同一个人”就没有意义了。
这会从根本上动摇我们平时对“我的存活”的看法。帕菲特认为,“我能不能活下来”这个问题并不像我们想的那么严重。要紧的是“有一个与我相连的人,继承着我的记忆与价值观,继续存在下去”,至于那是不是“严格意义上同一个我”,并不是本质问题。
有意思的是,帕菲特本人说,抵达这个想法之后,他“对死亡的恐惧减轻了”。因为他开始能这样看待自己:“我这个存在并不是与世界切割开来的特殊之物,而是向着联结敞开着的。”
与忒修斯之船的关系
传送装置的问题,在深处与古希腊以来的“忒修斯之船”悖论相通。可以说,它是把“把零件一点点全部换掉的船,到最后还能算是原来那艘船吗”这个问题,从“物”换到了“人”上。
而这绝不只是空想。据说构成我们身体的原子通过饮食、代谢和细胞更替,几年下来大部分都会换过一轮(神经元等组织并不更新,实际情况要复杂一些)。从物质上看,十年前的你和现在的你,很大一部分已由不同的原子构成。
即便如此,我们仍能感到“还是同一个自己”,这是为什么?不是因为物质连续,而是因为记忆和性格连续——正是帕菲特所说的“心理连续性”。传送装置这个思想实验,用极端的设定把这份藏在日常里的不可思议一举推到了台面上。
追问“物的同一性”的忒修斯之船,也欢迎一并阅读。
结语
本文解读了“传送装置”。
出现在目的地的是本人还是复制品——这个问题越想越没答案。尤其是“复制体变成两个”的版本,会把“本人是什么”这份朴素的确信砸得粉碎。
不过正如帕菲特所示,当我们把目光从“是否相同”转向“什么被继承了下去”,自我这个东西看起来就有点不一样了。“我”也许并不是与世界孤零零切开的一个坚硬的点,而是在记忆与关系的联结中缓缓铺展着。换作是你,会走进那台传送装置吗?不妨好好想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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