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 Senko。 本文将解读“王子与鞋匠”。
某天早上,王子的意识带着全部记忆钻进了鞋匠的身体。鞋匠的灵魂在那之前刚离开身体,于是醒来的,是一个长着鞋匠的脸与手,却带着王子那段人生记忆的人。
这个人是谁呢。“是王子,还是鞋匠”。
在电影与小说里这是用滥了的设定,可头一个把它当作哲学论证搬出来的,是17世纪的约翰·洛克。他用这次对调显示出,我们叫作“同一个人”的东西,其实指着三件不同的事。
谁都给出同一个答案
洛克摆出这个设定之后写道:无论谁来看,那个人都与王子是同一人格,只对王子的行为负责。
确实会这么觉得。醒来的人带着王子的记忆,像王子那样举止,把自己认作王子。把他当鞋匠对待、让他去还鞋匠的债,讲不通。
可洛克紧接着又说:“可没有人会说他是同一个人”。
身体是鞋匠的,作为生物的延续接在鞋匠那一头。是同一人格,却不是同一个人。这句乍看自相矛盾的话,正是洛克的用意所在。
把三重同一性分开
洛克把我们说“同一”时混在一起的三个层次,清清楚楚地分了开来。
| 什么的同一性 | 由什么定下 | 对调之后的答案 |
|---|---|---|
| 实体 | 同一物质、同一灵魂 | 有争论的余地 |
| 人 | 同一个活着的生物 | 鞋匠 |
| 人格 | 同一个意识所及 | 王子 |
在日常的场面里,这三样总是一起动:昨天的我与今天的我,有同一具身体,是同一个生物,带着同样的记忆,所以不必去分。
只有人为造出三者错开的状况,才看得出我们究竟更看重哪一个。王子与鞋匠,就是为此搭起来的装置。
而洛克的答案很明快:我们真正拿来成问题的是人格,而定下人格的是“意识够到了哪里”。
记忆够得到的范围就是“我”
按洛克的说法(这是《人类理解论》第二版补写的一章),过去某个行为之所以是自己的,仅限于自己能从内侧意识到那个行为。
这套想法在当时相当大胆,因为它一口咬定:不是同一个灵魂,也不是同一具身体,“只有意识的相连才造出人格”。
洛克还用别的例子把这想法钉了一遍:若小指被切下来,而意识跟着去了小指,那么人格就在小指那一边,剩下的身体不是那个人(例子相当豁得出去,可洛克是板着脸写的)。
他还写道,若设想一个白天与夜里交替使用同一具身体的两种意识,“那就是两个人格”。身体只有一具,只要意识不通,就是不同的人。
“人格”是法庭上的词
洛克为什么这么执着于人格呢。他自己写下了理由:“人格是法庭上的词”。
要为行为追责、要施加赏罚时,我们问的是能把那个行为作为自己的来意识的主体是谁。身体怎么变,责任都跟着意识相连的那一边走。
有意思的是他写到醉后所犯之罪的那一段。对完全没有记忆的行为,可以罚那个人吗。洛克的回答是:人间的法庭没法判别“我不记得”这个主张是真是假,所以罚。不过在一切被显明的那一天,处理也许会不同。
理论上没有记忆就该没有责任,实务上因为证明不了所以罚。这份不干脆,洛克老老实实地写了下来。
记忆说上开的洞
这套记忆说很明快,可后来的哲学家在它身上指出了两个严重的洞。
勇敢的军官
这是18世纪托马斯·里德给出的反例。设想下面三个人。
- 少年时在果园偷果子被鞭打过的少年
- 初次上阵夺下军旗时,还记得被鞭打之事的年轻军官
- 年老之后记得夺旗一事,却已忘了被鞭打的将军
套上洛克的标准就成了这样:军官记得少年,所以军官=少年;将军记得军官,所以将军=军官;可将军不记得少年,于是将军≠少年。
A与B同一、B与C同一,那么A与C也必须同一。同一性这个概念所带的这份天经地义的性质,就这样垮了。
记忆本身就以同一性为前提
另一个洞,来自18世纪约瑟夫·巴特勒的批评。
说“回想自己过去的经验”时,我们已经承认那段经验曾是自己的。也就是说,记忆这个概念本身,事先就含着人格的同一性。
既然如此,用记忆去定义人格的同一性就成了循环:想定义的东西,被用在了定义里面。
被修补之后活了下来
挨了这些批评,记忆说以原样已经站不住了,可也没有被丢掉。
传递性的问题,靠把记忆的链条一环环叠起来得到了修补:将军不直接记得少年也无妨,只要经由军官连着就行。把标准从直接的记忆换成“连续性”,链条不断,同一性就保得住。
循环的问题,则开出了一条盯住产生记忆之因果联系的路:不看本人是否正在回想,而看“现在的状态是不是由过去的经验引起”。
这样修正过的心理连续性想法,成了当代人格同一性论的主流。三百多年前的王子与鞋匠至今仍被摆在讨论的出发点上,缘故就在这里。
关于王子与鞋匠在意的几点
失去记忆的人,就变成另一个人了吗
严格套用洛克的说法确实如此,而这也正是记忆说一直被指出的弱点。
在修正过的心理连续性立场里,不只看记忆,还把性格、意图、信念这些要素的相连一并算进来。忘掉某件具体的事,只要别的联系还在,同一性就保得住。
话虽如此,这个问题并不只是理论上的事。因认知症等原因人格大变之后,从前的本人留下的意愿该被尊重到什么程度呢。“需要作实际判断的场面,现实中是存在的”。
若带着虚假的记忆,会怎样
这对记忆说是个严重的问题。人有时会把实际上并未经历的事鲜明地“想起来”。若单凭“想起来了”这份感觉就定下人格,那么误把别人的人生想起来的人,就变成了那个别人。
当代的讨论用一个条件来对付它:记忆是否“真的由过去的经验因果地产生”。感觉上一样,可没有原因上的相连,就不能当作同一性的根据。
这与当代电影、动画的设定一样吗
设定很像,处理方式却不同。故事里从一开始就共享着“里面是本人就是本人”这个前提,热闹是从那里生出来的。
而洛克追问的正是那个前提:我们为什么会觉得里面那个才是本人。而且一旦认了这份直觉,责任与惩罚的想法又会跟着怎么变。故事拿来当出发点的东西,他想把它当作结论来说明。
相关的思想实验与悖论
下面是处理“一直是同一个人究竟是什么意思”的文章。以王子与鞋匠为起点,讨论后来推进到了哪里,就看得见了。
结语
本文解读了“王子与鞋匠”。
身体换了,只要里面一样就是本人——这份感觉谁都有。洛克了不起的地方在于,他没有确认完这份感觉就满足,而是显示出“同一个人”这个词一直指着三件不同的事。
而他的记忆说,被勇敢的军官这个反例与循环论证的批评弄得以原样立不住了。即便如此,它一路修修补补,用了三百多年。“被砸坏、被修好,至今还在服役”——作为一套理论,我想这已是再好不过的待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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