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想实验

颠倒感受质——我看到的红,在你那里也许是蓝

颠倒感受质——我看到的红,在你那里也许是蓝

大家好,我是 Senko。 本文将解读“颠倒感受质”

小时候想过“我看的红,别人看到的也一样吗”的人,我想不在少数。就算某个人的看法生来就是对调的,他也一样会看见番茄说“红”,看见草叶说“绿”。用词也好、行为也好,都与我们完全一致。

也就是说,哪怕真有差别,从外面也绝对验不出来。这个朴素的疑问其实在哲学里被讨论了三百多年,来头不小,人称“颠倒感受质”,或者“颠倒光谱”(inverted spectrum)。它是一个正面摇动“心该怎么说明”这套理论骨架的思想实验。

图解

1690年就写下的同一个疑问

据说头一个把这一问清楚写下来的,是英国哲学家约翰·洛克(这是谁小时候都会想到的疑问,可写下来的以他为最早)。1690年出版的《人类理解论》里,有大意如下的一段。

一个人看紫罗兰时心中生起的观念,若与另一个人看金盏花时的观念相同,反过来也是如此,那么这件事永远无从知晓。

洛克接着写道,即便如此,两人也一样会说“这是紫罗兰”“这是金盏花”,也不会分错。既然用词都一致,内侧看法上的差别就浮不到台面

哲学里把这种“看上去的感觉”“被感到的质”叫作“感受质”:红的红、疼的疼、咖啡香气的那份香。每一样都只有本人尝得到,无法用语言递到外面。颠倒感受质,就是假定只有这份感受质在人与人之间被对调了的思想实验。

它为什么会成为理论的反例

看着朴素的这段话,到20世纪后半叶忽然变得重要起来。被瞄准的是关于心的一套有力想法,人称“功能主义”(functionalism)。

功能主义的主张大致是:心理状态不取决于脑由什么物质构成,而取决于它在输入、输出与其他心理状态之间承担什么角色。疼被定义为“由身体损伤引发、产生回避行为与不适感”的那个状态——用角色来定义。

这套想法很好用,它为硅做的AI也认作有心开了路。可颠倒感受质,正对着这里亮出刀刃。

  • 颠倒的人与我,接受同样的输入(番茄反射来的光)
  • 颠倒的人与我,给出同样的输出(回答“红”)
  • 与其他心理状态之间的角色关系也全都相同
  • 即便如此,只有看上去的感觉不同

若这真的可能,就意味着把功能性的角色全指定完,仍会剩下一个尚未定下的什么。“用角色就能把心说尽”这个主张,在那里垮掉。

哲学僵尸想的是“感受质整个不存在的情形”,颠倒感受质想的则是“感受质只有内容被对调的情形”。瞄准的要害相同,不过也有评价认为后者更容易想象,因而更难对付。

颜色的世界其实并不对称

针对这个思想实验,有一条非常有力的反驳,那就是颜色的空间并不是一个能干净翻面的形状

我们感到的颜色,带着超出名字之外的结构,比如下面这些性质。

颜色空间所带的不对称具体例子
明度的偏斜黄色感觉亮,蓝色感觉暗
暖色与冷色之别红与橙感觉暖,蓝与青绿感觉冷
纯色所在的位置红、黄、绿、蓝这四个被感到“不掺杂”
颜色之间的远近橙感觉离红近,而黄绿与紫感觉离得远

假定把红与绿整个对调,被换掉的就不止那两种颜色:它与橙、黄、褐之间的关系也会一起垮,明度的感觉也对不上账。

结果,颠倒的人在回答“哪种颜色更接近”“哪种感觉更暖”这类问题时,给出的答案该与我们不同。而那是会显现在行为上的差别,于是从外面就检测得到。既然检测得到,功能上也就不同,那就成不了功能主义的反例——反击是这样。

对此,辩护的一方回应说,去找一种能好好保住色彩空间结构的、更巧妙的对调方式就行;或者干脆换掉对象,说不定在味觉或声音上就成立。这一来一往至今仍在继续。

谁也不知道的差别,还算差别吗

另一路的反驳更根本,它立起的问题是:“谁也验不了的差别还算差别吗”

按这个立场看,颠倒感受质并不是一个有意义的假说,而只是看着像句子的空转。怎么查都查不出差,那个“差”就只存在于词面上。

话说回来,也有批评认为这条反驳有点太强,因为把同一套道理推下去,“别人到底有没有意识”这一问也会变得无意义。我认为颠倒感受质真正的价值正在这里:它与其说是为了给出答案,不如说是作为一件逼你对自己交代“打算把哪些算作有意义的问题”的工具在起作用。

若某天早上,自己的颜色对调了

为了把讨论推进一步,哲学家扔出过一个变化球:不与他人比较,而“想同一个人身上发生了颠倒的情形”

想象一下。某天早上醒来,天空看着是黄的,柠檬看着是蓝的。这时本人无疑会察觉到“有什么变了”,因为可以与昨天为止的记忆对照。

这里就是讨论的要点。若个人之内发生的颠倒明确有意义,那么“感受质被对调”这个概念本身就是讲得通的;剩下的只是同样的事发生在两个人之间时,我们没有确认的手段而已。

不过这也有反驳:本人能察觉到的是“与记忆之间的不合”,并没有直接把感受质拿来比对。既然排除不了是记忆那一侧被改写的可能,从这条线也定不了胜负。

颠倒感受质容易卡住的地方

色觉异常的人不就是颠倒感受质的实例吗

不是。色觉有特性的人,分辨得出的颜色组合本身就与多数派不同,所以用检查能清楚判别。那是产生了分不开的颜色组,而不是对应关系原样翻了个面。

颠倒感受质难缠的地方,恰恰就在“行为与检查上都查不出一点差别”。它的结构是:找到实例的那一刻,它就不再是颠倒感受质了。

查一查脑不就知道了吗

那正是讨论的分水岭。假定颠倒的一方设想的是连脑的状态在内都在功能上完全同一的两个人。脑的接线若有差别,那就是物理上的差别,一开始就不满足思想实验的设定。

另一方面,若认为“脑的状态相同,感受质就必定相同”,那就是先采用了物理主义的立场。而颠倒感受质正是为了怀疑那个前提才造出来的,所以讨论在这里就绕起了圈。

那到底有没有发生颠倒

不知道。而且,“除了不知道,给不出更多的答案”,这件事本身或许就是这个思想实验要说的话。

不过就日常的感觉而言,这么多人能毫无障碍地共用颜色的名字,这件事本身就算是内侧看法大体一致的间接证据。它不是决定性的证据,我大约就以这个温度接住它。

相关的思想实验

下面是围绕感受质与意识的、心灵哲学的代表性思想实验。它们从不同角度戳着同一个要害,并排来读会立体起来。

结语

本文解读了“颠倒感受质”。

“我的红与你的红是不是一样”这个儿时的疑问,从洛克的年代一直被认真讨论到今天的心灵哲学,这一点很有意思。而且还出现了这样的展开:像色彩空间并不对称这条指摘那样,哲学假说被知觉心理学的实测数据攻打

单凭没有确认手段这一点,这一问大概不会有结论。即便如此仍值得想,我觉得是因为它逼我们重新过一遍这个问题:说“对自己理所当然的感受方式,对别人也一样”,根据究竟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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