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 Senko。 本文将解读“看不见的园丁”。
两个探险者走进丛林深处,来到一片开阔地。那里开着花,也混着杂草。
一个人说:“肯定有人在打理,该有个园丁”。 另一个人答:“不,没有什么园丁”。
于是两人决定去核实。可是,每要核实一次,那位园丁就被赋予新的性质,随即消隐。
这则寓言被造出来,是为了立起这样一问:一路添条件以躲开反证的主张,到最后究竟还在主张什么。
一道道核查依次落空
把两人做过的确认按顺序追一遍。
守着看。两人轮流盯着那片空地,可谁也没出现。相信的一方说:“大概是看不见身影的园丁吧”。
拉铁丝网。若有人闯入,铁丝该动。它没动。“大概是没有实体的园丁吧”。
通上电流。碰到该会有惨叫。什么也没听见。“大概是对电没有反应的园丁吧”。
放出猎犬。它该会追着气味走。狗没有叫。“大概是既没气味也没声音的园丁吧”。
于是,相信一方的主张成了这样:有一位看不见、摸不着、对电没反应、既无气味也无声音的园丁,在悄悄照料这座园子。
于是怀疑的一方问道:你说的那位园丁,与想象出来的园丁、与根本没有园丁,究竟差在哪里呢。
千次限定之死
让这则寓言出名的,是安东尼·弗卢1950年发表的论文。它的底本是另一位哲学家几年前写的寓言,弗卢把它锐利地改造成了论证的工具(原来的寓言,形状要温和得多)。
他的主张很明快:“一个主张要说出点什么,就必须否定点什么”。
若说不出“出了这件事,我的主张就是错的”,那这个主张就没有对世界说任何话。与一切观测都相容的主张,不过是允许一切观测罢了。
而弗卢用一个印象深刻的说法,写出了不断添限定的后果:“千次限定之死”(death by a thousand qualifications)。
它并不是被一次反驳否定掉的。每一次靠一点点添加条件活下来,主张就丢掉一丝内容。等回过神来,它已经成了什么也没说的东西——这就是它的死法。
关于谈论神的一问
当然,弗卢真正拿来成问题的并不是园丁,而是宗教性的言说。
他向持有信仰的人抛出了具体的一问:“神是爱”这个主张,出了什么事才算它错了呢。
有孩子在受苦,这个主张不会被撤回;发生了灾害,也不会被撤回。每一次都会补上一句“那是人无从揣度的爱”之类的说明。
既然如此,那个主张就与任何事件都相容。弗卢的一问收束到这一点上:“那么,它究竟在主张什么呢”。
两条有名的回应
面对这份挑战,有两位哲学家正面作了回应。正因为有这一来一往,看不见的园丁才没有停在一则批判的寓言上,而是作为一处论辩的场地留了下来。
作为看世界方式的信念
第一位搬出了“布利克”(blik)这个概念。
他举的例子是这样(设定相当极端):某个学生一口咬定大学的教授们要杀他。无论让他见到多么和气的教授,他的确信都不动摇,因为他认为那也在计划之内。
这个学生的信念确实不接受反证。可他论证说,“并不能因此就说它无意义”,因为我们自己也揣着好些证据撼不动的前提在过日子。
比如,相信方向盘不会突然坏掉才开车。这类看世界的方式,承担着与事实主张不同的角色,行动正是被它塑形的。宗教性的言说也属于这一类——回应是这样。
这个立场也有弱点:“对的布利克与错的布利克怎么分”这一问,它答得并不好。
承认证据,仍旧相信下去
第二位从完全不同的角度作答,那就是所谓的“游击队员的寓言”。
在被占领的某个国家,一个加入抵抗运动的男人遇到了一位陌生人。那人自称是抵抗运动的领导者,请他无论发生什么都要相信自己。男人信了。
此后,男人多次看见这个人。有时看到他在帮同伴,有时看上去却站在敌人那边协助他们。同伴们都说他是叛徒。即便如此,男人仍旧相信“他有他的理由”。
这则寓言的要点,在于它与园丁那则的不同:男人承认反面的证据确实是证据,他并没有把眼睛移开。可他依据最初交换过的那份信任,一直把判断悬着。
信仰不是无视反证,而是“在承认反面证据分量的前提下维持信任”——主张是这样。只是这个立场也有界限:那么,累积到什么程度才该撤回信任呢。这条线谁也没画出来。
能带到讨论之外的东西
这则寓言的用武之地并不限于宗教。
我常在一个说明每挨一次反驳就添条件活下来的场面里想起这段话:每次都另备一套理由解释为何不顺的计划、每次落空就换一套解释的预测、每被批评一次就改一次定义的主张。
这种时候有效的问题只有一个:“怎样才算这个说明错了”。
答得出来,那个说明就说了点什么;答不出来,那么那个说明多半已经什么也没说了。园丁的寓言,让人看到这一问的威力。
关于看不见的园丁在意的几点
这与罗素的茶壶是同一件事吗
相近,可着力点不同。茶壶的比喻是为了显示“举证责任在哪一边”,讲的是主张的一方该拿出证据这道手续。
看不见的园丁拿来成问题的,则是主张具有意义的条件:不是有没有证据,而是它到底算在主张什么。而且这则寓言连回应一方的论证也备齐了,因而可以当作一份来回的记录来读,这是它的特点。
弗卢本人后来怎么样了
他长期以无神论的代表性论者知名,晚年却公开表示自己改变了立场:他走到了这样的看法——要说明宇宙与生命的秩序,设想某种智性更为妥当。
“这次转向被以极大的惊讶接了下来”。不过,看不见的园丁这套论证的有效性并不因此丧失。论证的锋利,与提出者的立场,是两回事。同样的事,也发生在别的思想实验的提出者身上。
不可证伪的主张,是不是全都无意义
把这个主张推得很严的立场,在20世纪前半叶曾很有力,如今已不再以原样得到支持,因为“严格套用这条标准,伦理与数学也都成了无意义”。
如今一般认为,主张的种类不同,具有意义的条件也不同。关于事实的主张、关于价值的主张,以及表明看世界方式的话语,各按各的尺子处理。看不见的园丁抛出的一问,在推动整理这个区分上也是有意义的。
相关的思想实验
下面是从别的角度处理“证不了也证伪不了的主张该怎么办”的文章。
结语
本文解读了“看不见的园丁”。
每躲开一次反驳就添一条条件,主张便一次也没被否定,却在一点点丢掉内容。“千次限定之死”这个说法,我觉得把这个现象说得漂亮极了。
而且这则寓言还备着回应:作为看世界方式的信念,与承认证据之后的信任。两者都不是完整的答案,可就“批评与回应都齐全地留了下来”这一点而言,我想它作为思想实验完成度很高。
想返回思想实验列表的读者请点击下方链接。
我们下一篇文章见。
📚 系列:著名思想实验(46/60)
读者也常看这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