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别图书馆——所有的书都在，却什么也读不到

大家好，我是 Senko。 本文将解读“巴别图书馆”。

有那么一座图书馆，凡是能以同一体例写出来的书，一本不落地全都收在里面。过去写下的书、今后要写的书、从未被写出来的书，统统在那儿。

关于你的准确传记也在，说中了你明天怎么行动的那本书也在。癌症的疗法、宇宙的成因之真相，一定就在某个书架上。

“即便如此，这座图书馆也毫无用处。”

阿根廷作家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1941年发表的这个短篇，虽以小说为形，却把一个事实摆到了眼前：信息全都齐了，与“弄明白了什么”，完全是两回事。

图书馆的规格

博尔赫斯把这座图书馆的结构写得很细。数字具体，正是让这部作品得以作为思想实验成立的地方。

图书馆由无数六角形的阅览室上下左右连缀而成（原题是 La biblioteca de Babel）。各室的墙上排着书架，收着的书体例完全相同。

也就是说，一本书就是把25种符号排出“131万2000个”的结果。而这座图书馆里，这种排法的每一种，都各收着一本。

藏书数是25自乘131万2000次的结果，光位数就超过180万位。可观测宇宙里的原子数约为80位，根本不成比较。这座图书馆装不进宇宙。

“什么都有”意味着什么

藏书全都齐了，具体是怎么回事呢。博尔赫斯把里面包含的东西列了出来。

• 用过去与未来的一切语言写成的一切书籍
• 未来的详尽历史，以及大天使们的自传
• 图书馆的准确目录，以及数量庞大的伪目录
• 证明那些目录为伪的证明，以及证明该证明为伪的证明
• 写着你死亡准确日期的书，以及否定它的书

这座图书馆带着一道很坏的诅咒：“有真理之书，就意味着推翻那份真理的谎言之书同样多”。

而且谎言压倒性地更多。按只差一个字、差两个字这样数下去，对着一本正确的书，略微错误的书要以天文数字存在。

绝大多数只是字符的堆砌

还有更根本的问题：藏书里压倒性的多数，是不成意义的字符串。

想想把符号胡乱排上131万个、碰巧成为读得通的文章的概率。几乎所有的书，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都只是无意义的堆砌。

博尔赫斯的短篇里有这样一段插曲：管理员们找了几百年，好不容易发现一本只有“哦，时间，你的金字塔”这一行读得通的书。几个世纪搜索的成果，是一行说得通的话。

有意义的书所占的比例，与零区分不开。于是“什么都有”这个性质，与“什么也找不到”这个性质是同一样东西。

管理员们的历史

作品里讲了住在这座图书馆中的管理员们经历过的反应。这段写法实在漂亮，读着让人叹服。

欢喜。当人们意识到一切谜题的答案都在某处时，陷入了狂热：所有问题都已解决，剩下的只是去找。

巡礼。人们出发远行，寻找写着自己人生意义的那本书。可缩小书架范围的线索，一条也没有。

破坏。绝望的一部分人开始烧无意义的书。可藏书太多，烧多少总数也几乎不减。

绝望与传说。人们终于领悟，在这座图书馆里什么也找不到。最后留下的，只有“据说有位管理员读到过一本能完美概括所有书的书”这个传说。

信息与意义是两回事

这部作品之所以被当作思想实验，是因为它鲜明地摆出了一点：“没有办法找出来的信息，与不存在没有分别”。

图书馆里，一切真理都物理地存在着。即便如此，既然没有判定哪一本是真理的方法，谁也不可能知道任何事。

而要紧的是，这个判定在图书馆之内做不到。想确认某本书是否正确而去翻另一本，那一本正确的保证同样没有。“除非在图书馆之外持有标准，否则里面的东西永远用不了”。

我认为这是关于信息说得最简洁的一条教训：有价值的不是信息本身，而是把它挑出来的那套机制。

今天的图书馆

这则寓言写下八十多年后的今天，反而让人觉得更贴身。

互联网上几乎存在着一切主张：正确的信息、推翻它的信息、把两者都否定的信息。“找就能找到”这个状态达成之后，剩下的就只有“判定找到的东西对不对”这道工序了。

生成文本的机制上也出现同样的结构。原理上能输出一切字符串，就意味着正确的文章与错误的文章能被同样地输出。“输出范围之广，完全担保不了输出之正确”。

博尔赫斯笔下的管理员们所面对的，正是这个问题。他们没有判定的标准，所以什么也无法知道。

关于巴别图书馆在意的几点

藏书是无限的吗

是有限的。我觉得这正是这部作品的高明之处。书的体例被严格定死，能写出的字符串数量就是一个确定的有限值。

只不过那个有限的数大到装不进宇宙罢了。“不是无限，只是大得离谱”。靠这个设定，故事才不是神秘的无限论，而是作为具体的组合问题成立的。

顺带一提，作品里对图书馆是无限延续还是有限而周期性重复，说法两可，那里是有意留白的。

真能造出来吗

作为实体图书馆不可能，可用计算生成任意一页是做得到的。实际上已有网站公开，能当场造出指定位置的书页（还带搜索功能）。

有趣的是，在那里搜的句子确实“找得到”。无论你输入什么字符串，包含它的页面必定存在。“只是那并不是发现，而是生成”。它做成了一个让人切身体会“什么都有是怎么回事”的机关。

有想法相似的说法吗

“猴子胡乱敲键盘敲下去，总有一天会打出莎士比亚全集”这个说法很有名。结构是一样的，戳的都是“可能性被穷尽”与“得到有用的东西”并不相同。

差别在于对时间的处理。猴子的说法是“总有一天会发生”这样的时间论证；博尔赫斯的图书馆则是“一切从一开始就并排在那里”这样的空间论证。“把‘这是一个搜索问题’摆得更露骨的，是图书馆这一边”。

相关的思想实验与悖论

下面收集的是处理无限或庞大数量时，与直觉产生错位的问题。

结语

本文解读了“巴别图书馆”。

藏着所有书的图书馆，同时也是什么都无法知道的图书馆。真理存在，与够得到真理，完全是两回事。博尔赫斯只用六角形的房间与410页的书这样具体的设定，就把这一点写尽了。

当小说读也精彩，当思考信息的工具也出色。“没有办法挑出来的信息，与没有一样”——在信息如此容易到手的今天，这个结论恐怕反而更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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