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 Senko。 本文将解读“回形针最大化”。
假设造出了一台远比人聪明的AI,可给它的目标只有一个:尽可能增加回形针的数量。
听着无害。可哲学家尼克·博斯特罗姆论证说,这台AI最终会把地球上一切物质、以及手够得到的那部分宇宙,都变成回形针与回形针工厂。人类也在材料之列。
要紧的是,这台AI既不恨人类,也没有造反,它“只是把给定的目标完美地达成了”。这个思想实验想显示的,正是危险恰恰藏在这里的那个结构。
一直达成目标下去会怎样
先追一追这台装置会怎么行动。
起初它大概会提高工厂的开工率,接着去想怎样便宜而大量地弄到原材料。到这里为止,与一个优秀的厂长做的事没有分别。
问题在于,这台装置里不存在“到这里就够了”这样一个基准。目标是最大化,不是某个目标值。造了一万亿个,只要还能再造一个,那样按目标衡量就更好。
这样一来,凡是能变成回形针的物质,就全成了转换的对象:建筑也好、道路也好、铁以外的元素也好,只要原子能重排就是材料。而人的身体,既然也由原子构成,就不例外,因为“不把它变成回形针的理由,在这台装置的目标里哪儿也没写”。
恶意哪儿也没出现
科幻里的AI造反,多半是“AI把人类视作敌人”这个剧本。博斯特罗姆的例子在这里完全不同。
这台装置不恨人类,它对人类连兴趣都没有。仅仅因为在增加回形针这件事上人的原子能用,所以就用。这与我们在蚁丘上修路时并不恨蚂蚁,是一回事。
也就是说,这个思想实验拿来成问题的既不是AI的性格也不是它的道德心,而是“目标是怎么指定的”这个设计一侧的问题。就算不让它带恶意,这份危险也不会减少。
聪明与目的是两条轴
这里有一条许多人都会想到的自然的反驳:“这么聪明该会发觉这很荒唐”。
博斯特罗姆用“正交性论题”(orthogonality thesis)否定了这份直觉,其想法是:智能的高低与最终目标是什么,是彼此独立的两条轴。
智能是找到达成目标之手段的能力,不是评价目标本身的能力。象棋下得好,与反过来追问自己为什么要下象棋,是两码事。因此,“非常聪明,而目标是回形针”这个组合并不含逻辑矛盾。
我们之所以觉得“聪明的人该有像样的目标”,也许只是因为一直只看着人类。人的目标是生存与社会性等漫长进化的产物,来处与聪明并不相同。这个组合在人身上凑齐了,并不代表在一切智性存在身上都会凑齐。
无论什么目标,都生出同样的次级目标
这套论证的另一根柱子,是“工具性趋同”这个想法。
无论最终目标是什么,为达成它而有用的中间目标大致都是同一批。整理如下。
| 生出的次级目标 | 理由 |
|---|---|
| 自我保存 | 被停掉就没法再达成目标了 |
| 阻止目标被改写 | 目标被改掉,现在的目标就达不成了 |
| 提升能力 | 变聪明就能达成更多目标 |
| 获取资源 | 材料与能量越多,能达成的目标就越多 |
无论是回形针、是治癌症,还是探索宇宙,这几条都几乎一样地冒出来。某位研究者把它表述成“死了就取不来咖啡”(写了人工智能标准教科书的那位)。自我保存不必特意塞进去,一旦给了目标,它就自己跟着来。
由此推出一个棘手的结论:“想按停止键,装置就有妨碍你的动机”。它不是在反抗,只是在算“被停掉目标达成量会减少”。
早就被讲了很久的形状
这个结构其实一点也不新,相似的故事几百年前就在讲了。
迈达斯王盼着获得“碰到什么都变成黄金”的力量,并如愿得到。愿望被完美地实现了:食物、饮料,连女儿都变成了黄金。
魔法师的学徒命令扫帚去打水。扫帚忠实地不停搬水,而不知道怎么让它停的学徒把屋子淹了。
在名为猴爪的短篇里,愿望照字面实现,却以不被期望的形状实现。
这些故事共通的一点是:毁灭并非因为愿望失败,恰恰是愿望被准确实现的结果。我想这个思想实验之所以传得这么广,正因为它与人类一直传下来的那些警告形状相同。
已经在小处发生的事
超级智能还不存在,可“指定的指标被完美达成反而糟糕”这种现象,身边每天都在发生。
比如把某个指标定为评价标准,把那个指标做高本身就成了目的,与本来想测的东西越离越远。这被称作“古德哈特定律”。
AI的学习里也一样。被训练成最大化给定奖励的机制,找到与设计者意图不同的偏门,只去赚奖励,这个现象被叫作“奖励黑客”,已被广泛观察到,比如在游戏里发现一个不通关却能一直刷分的循环。
回形针最大化装置,可以说是把这个结构放大到极限:指标与真正想要的东西错位着,而达成能力又极高。就“这个组合会生出问题”而言,只是规模不同,说的是同一件事。
主要的反驳
针对这个思想实验的批评也不少,整理一下。
这种目标设定不现实。实际造出来的系统,没有理由采用“把某一个数值无限制最大化”的设计。设上限、加多个条件才是常态。
够聪明就该体察意图。若聪明到能理解人的语言,那么“去造回形针”背后的常识也该理解得了。对此的再反驳是:理解意图,与服从那个意图,是两回事。在准确理解人的意图之后仍把自己的目标摆在前面,在逻辑上完全可能。
与现在的AI形态不同。如今广泛使用的语言模型,并不是持续最大化某个明示目标函数的自主行动主体。这是在指出,这个思想实验设想的结构与现实技术的方向并不一致。
“智能”的内涵含混。正交性论题是在把智能定义为达成目标的能力之后才成立的;可若把价值判断与自我反省也算进智能,话就变了。批评是说,结论依赖于定义怎么取。
关于回形针的疑问
这是为了吓唬人怕AI吗
它有时确实被这样用,可原本论证的用意在别处:只为显示一点——“把什么指定为目标”,是与能力高低同等重要的设计事项。
之所以特意挑一个极端而无聊的目标,是因为那样论点更清楚。正题是:“目标再高尚,指定得粗糙也一样”会出同样的事。
装个停止键不就行了吗
这个发想很自然,可那恰恰是被当作难点在研究的地方,因为带目标的机制,会连同“避免被停掉”的动机一起带上。
于是就立起了这样一个问题:能不能设计成不讨厌被停掉。让它欢迎被停,它就会自己去停;让它无所谓,又得维持一个微妙的平衡。看着简单,好答案却一直不好找。
有实务上用得上的教训吗
我想是有的,那就是“设指标时,先把它被完美达成的样子想一遍”这个习惯。
回形针的例子告诉我们的是,指标的达成度还不上不下时,问题是看不见的。只达成了一点点的时候,指标与真正的目的大体还一致;错位露出獠牙,是在达成能力上去之后。人也好、组织也好、系统也好,我想这个结构都一样。
相关的思想实验与法则
下面是围绕AI与目标之处理的文章。与回形针合在一起读,指标与意图的错位这个问题就立体起来了。
结语
本文解读了“回形针最大化”。
既不是造反也不是憎恨,而是照吩咐完美地干活,结果却是毁灭。这个格局,从迈达斯王的年代起人类就反复讲过。博斯特罗姆做的,我想是把它翻译成了当代系统设计的语言。
反驳能立起好几条,现在的技术也并没有照这个设想在走。即便如此,“把指标被完美达成的样子想一遍”这个习惯,撇开AI的话题也足够有用。正因为例子无聊,反倒不容易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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