量子自杀——若多世界诠释为真，我就不会死吗

大家好，我是 Senko。 本文将解读“量子自杀”。

先说在前头：这个思想实验属于绝不可去做的那一类。而且正如后面要讲的，“就算真做了也什么都验不出来”，因为它的结构决定了它原理上说服不了任何一个别人。

即便如此，这套论证在物理学家之间被认真谈论，是有理由的：它正面戳中了围绕量子力学诠释之争最瘆人的那一块。把多世界诠释老老实实地接下来，就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自己的死了。它是一台把这份麻烦取出来的装置。

底下垫着的“多世界诠释”

先从这套论证所依据的想法说起。

在量子力学里，观测之前对象的状态并不确定；观测的瞬间定到一个值上，可“那个‘定下来’在物理上究竟是什么”至今没有共识。怎么填这个空白，就是所谓的诠释问题。

多世界诠释是候选之一。按这个立场，观测并不会让波收缩，取而代之的是“一切可能性各自实现，世界分岔”。看到向上结果的我与看到向下结果的我，两个都实在。

听着离奇，可这套诠释有它的长处：不必把“收缩”这个来路不明的过程塞进理论。只要老老实实读方程就行，不需要额外添机制。看重这份简洁的物理学家不在少数。

论证的骨架

从这里，被称作量子自杀的论证搭了起来。1980年代有几个人各自独立想到，1990年代物理学家马克斯·泰格马克整理出的形式最为人知（同一发想分头冒出来，在这个领域是常事）。

设想的装置是这样。

• 做一次量子测量（比如粒子的自旋），并按结果决定动作
• 结果是一边就致命地动作，是另一边就什么也不发生
• 实验者坐在它前面，反复测量

若多世界诠释为真，每测量一次世界就分成两条：一条分支上实验者死了，另一条上活着。

而论证的核心在下一步：在死掉的那条分支上，实验者的经验就此终结，还在延续的经验只在活下来的那条分支上。

于是，实验者主观体验到的序列，永远是“这一次也没有动作”的连续。做10次也好、100次也好，他所经验的都是安然无恙的那条分支。从本人的视角看，重复多少次都必定活下来。

把这套想法一般化，就是“量子永生”（quantum immortality）：无论多危险的场面，只要自己的意识得以延续的分支以不为零的概率存在，主观上就一直沿着那条分支走，所以经验不到自己的死。

泰格马克提出的条件

泰格马克指出，这套论证要成立需要相当苛刻的条件。

第三条尤其要紧。现实中的危险，多半不是“死或没事”的二选一，重伤而活下来的分支大量存在。若主观上真会沿着必定活下来的分支走，那么“走到的不是‘没事的我’，而是‘勉强活着的我’”的可能性就很高。

泰格马克本人在介绍这套论证时，明确说过自己没打算去做。

决定性的反驳

针对这套论证，有好几条有力的反驳。

分支的分量在减少。最本质的一条指摘就是这个。在多世界诠释里，分岔出的分支并非同样重；每一条都带着叫作“测度”的分量，概率对应于那份分量。

活下来的分支，分量每试一次就减半：连做20次是百万分之一，连做40次是万亿分之一。分支存在，与那条分支带着有意义的分量，是两回事——这就是这条反驳的意思。若只要存在就可以安心，那么一直中彩票的分支也存在，人就不必工作了。

在别人看来是普通地死了。对实验者之外的所有人来说，这个人几乎必定在几次之内死掉。只有身处活下来那条分支上的观测者才有特别的体验，所以外侧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共享这个结果。

由此，做它没有意义。就算本人真的活过了100次，看到这一幕也没有理由去相信多世界诠释，因为换成别的诠释，一句“只是运气好”也说得通。“本人也没法把体验当证据给别人看”。作为检验理论的手段，它彻底失能。

意识的同一性含混。分岔之后的两个人，可以都叫作“我”吗。这个问题就是围绕人格同一性的那场讨论本身。看着是量子力学的话题，实际上把哲学的未解决问题垫在了底下。

它教给我们什么

问题这么多，这套论证却一直被谈起，是为什么呢。

我认为在于它把“诠释之别在原理上无法靠观测定夺”这件事显了出来。多世界诠释也好、别的诠释也好，实验能给出的预测全都一致，所以普通的实验区分不了。

量子自杀是想打破那堵墙的一次尝试，发想是：“把观测者自身押上赌桌，诠释之别或许就显现在主观经验里”。

而这次尝试失败了：所得的体验没法传达给别人，于是上不了科学的手续。失败的方式，反倒把诠释问题的性质说清楚了——把观测者算进去，就出了科学能处理的范围。

围绕量子自杀的疑问

我们是不是已经身处量子永生之中

支持这个主张的物理学家几乎没有，理由就是前面说的测度问题。没有根据把分量小到极点的分支当作“自己必定会走的路”。

还有一个是衰老的问题。正如泰格马克指出的，这套论证只适用于即死的情形。因老而死是连续的过程，所以“意识逐渐变淡的分支会占主导，量子永生的前提就垮了”。

多世界诠释如今是主流吗

说主流还谈不上，不过它被当作有力的候选之一。面向物理学家的调查里，支持者有一定数量，同时与别的诠释分庭抗礼，这是实情。

要紧的是，无论采哪种诠释，实验能得到的预测完全相同。所以诠释的选择只能按简洁与说明上的偏好来讨论。量子自杀，可以说是一次想打破这份僵持却没打破的尝试。

从这个思想实验里，有实生活用得上的教训吗

我想是“那个可能性存在”与“可以指望它”并不是一回事。这套论证的弱点，正在于只看了可能性的存在，没看分量。

同样的错在日常里也会发生。只要想得出一条走得通的路，就觉得它很可能发生，这种偏斜在做计划估算时常常显形。不去问它存不存在，而去问它有多少分量。量子自杀用极端的形式，把这个区分教给了我们。

相关的思想实验与悖论

下面是处理观测者与世界之关系的文章。与量子自杀并排来看，把自己算进去有多难就显出来了。

结语

本文解读了“量子自杀”。

把多世界诠释老老实实接下来，主观上就会一直沿着必定活下来的分支走。这个瘆人的结论，生自一次想用观测去定夺诠释之别的尝试。

可把论证追下去，就会撞上这条反驳：分支存在，与那条分支带着有意义的分量，是两回事。而更要紧的是，既然体验没法拿给别人看，它作为验证的手段从一开始就不成立。

正如开头所写，这不是可以去做的事，做了也什么都不知道。“该只在脑子里处理的问题”——这么好懂的例子，我想也不多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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