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 Senko。 本文将解读“帕斯卡赌注”。
神在不在,讲道理是定不下来的。既然如此,就按信更划算还是不信更划算来定好了。17世纪数学家布莱兹·帕斯卡留下的手稿里,写着这样一段不留情面的论证。
把赌局的损益盘算搬到“神”这个题目上,在当时也是相当挑衅的发想;可这段论证同时也是用期望值处理不确定状况下决策的极早期例子。明明谈的是宗教,却至今出现在决策理论的教科书里,很是奇妙。它的内容,以及扎进来的那些反驳,整理如下。
概率论奠基者之一留下的手稿
布莱兹·帕斯卡1623年出生,39岁去世,是法国的数学家、物理学家。压强单位“帕斯卡”留着他的名字,而通过与费马的往复书信,他也以奠定概率论基础的人之一知名(据说起因是一桩关于赌注如何分配的咨询)。
他晚年攒下的,是为基督教辩护而写的零散笔记。他去世后,这些被辑成《思想录》出版(他在决定全书结构之前就走了,所以断片的顺序由编者定)。那句有名的“人是一根会思想的苇草”也出自这本书。
赌注的论证就是其中一则断片。作为前提,帕斯卡认为神的存在既无法用理性证明,也无法用理性证伪。神在不在,靠讲道理定不下来。到这里为止,与当时的无神论者也能共享同一个出发点。
在此之上,帕斯卡把话推向了出人意料的方向:定不下来,是不是就可以不定呢。不,那可不行。
“不下注这个选项并不存在”
按帕斯卡的说法,我们早已“上了船”(意思是没法从赌局里退出来)。只要活着,就不得不在“信着神活”与“不信着神活”之间选一个。连“保留判断”这种态度,实质上也与押在“不信”那一边没有分别。
于是话就成了:押哪一边更划算。把帕斯卡给出的图景做成表,就是下面这样。
| 神存在 | 神不存在 | |
|---|---|---|
| 信 | 永恒的幸福(无限的收益) | 一点点损失(略作节制等) |
| 不信 | 永恒的丧失(无限的损失) | 一点点得利(略多些自由) |
盯着这张表看,会发现只有一列的量级不同。神不存在时产生的差,不过是“稍拘束一点的人生,还是稍自由一点的人生”这种程度;而神存在时的差,却是无限的幸福与无限的丧失,根本没法比。
也就是说,押错时的损是有限的,押中时的得是无限的。盯住这份不对称,该往哪边押就定死了——这就是帕斯卡的主张。
一旦掺进无限,概率就不相干了
算一算期望值,这段论证的锋利就很清楚了。
设神存在的概率为 p。帕斯卡的用意,正是要免去围绕 p 的值争执。信的情况下的期望值,是无限的收益乘以 p。p 再小,只要不是零,无限乘以什么,结果仍是无限。
而不信所能得到的,至多是有限的舒适。无限比任何大的有限都要大。既然如此,无论你觉得神的存在多么不可能,押“信”这一边才是合理的。
论证的要害在于,它一点也没有主张神存在的概率有多高。只要你肯承认“不大可能,但不是零”,往后的计算就会自己给出结论。帕斯卡没有向对方要求信仰,只要求了一点可能性的余地。
扎进来的反驳
不过,这段论证自问世起就一直挨批。把主要的列一列。
该押哪一位神
最有名的是被称作“多神问题”的反驳。世上有无数宗教,各自讲着不同的神与不同的得救条件。
帕斯卡的论证以“信还是不信”这个二选一为前提,可实际的选项是要信哪一位神这样的多选。而且,信某一位神,在另一位神看来甚至可能是背弃。既然许诺无限收益的候选有好几个,期望值的比较就全成了平局,什么也定不了。
装作相信做得到,真信却做不到
另一条有力的反驳是:信念没法凭意志去选。就算知道划算,一个明知眼前杯子是空的人,也没法真心相信“里面有水”。信仰也一样,从损益的盘算里很难生出真正的信仰。
有意思的是,帕斯卡本人预料到了这条反驳。他的回答是“先像信的人那样去做”:去参加仪式、去祈祷、把生活的样式照着描一遍,久了自然就信了。不是用道理把人说服,而是用习惯把人改造——从当代心理学看,这一招也奇妙地锐利。
出于打算而信的人,神会喜欢吗
第三条是去怀疑收益表本身。假如神真的存在,他会怎么对待一个说“我是按损益算下来才信的”的信徒,谁也不知道。
设想一位更中意诚实的无神论者的神,在逻辑上同样可能。这样一想,表格里每一格填什么,只是填表的人自己定的。我认为这条反驳与多神问题并列,最为有力。
无限可以拿来做乘法吗
也有偏数学的反驳。把无限带进期望值的计算,已知会让计算出乱子。
一旦承认无限大的收益,那么“买张彩票说不定能得到无限的幸福”之类只有微小可能性的说法,都会有同样无限的期望值,于是分不出高下。无限期望值带来的麻烦,也以“圣彼得堡悖论”之名为人所知。
一段宗教的话为何留在了决策理论里
挨了这么多批评,帕斯卡赌注却没从哲学史上消失,是有理由的:它是把“在不确定中用概率乘收益来选行动”这套框架清晰提出来的最早期例子之一。
当代的决策,多多少少都是这个形状:要不要买保险、抗震要花多少钱、对低概率的事故要备到什么程度。每一样都带着“概率低,可一旦发生损失极大”的结构,与帕斯卡处理的那份不对称非常像。
所以,与同不同意赌注的结论无关,这段论证的形式本身至今仍活着。一份为宗教辩护的手稿会一直载在决策理论的教科书里,缘由就在这里。
没被说服的人会卡住的地方
帕斯卡本人当真相信这段论证吗
《思想录》并不是完成的著作,而是为体系性的护教论攒下的断片集。因此,把赌注的论证看作他信仰的中心并不妥当。
帕斯卡自己的信仰,依据的是回心的体验而非计算。较有力的读法是:赌注的论证是为了把离信仰很远的人拉到对话桌前而写的入口,是让人迈出第一步的工具,而不是终点。
用期望值去定人生大事,本来就对吗
这里至今仍有争论。按期望值判断,在同一场赌局能反复多次的场面里非常有力;可在只有一次、而且无从挽回的选择里,话就不一样了。人生与信仰,恰恰属于只有一次的那一侧。
“平均下来划算”这套道理,在一锤子买卖里究竟能当多大的指针呢。这份别扭,与几个被当作期望值本身之反例的悖论也是连成一片的。
对无神论者来说,这段论证毫无意义吗
我想倒也不是。赌注的论证会戳过来这样一问:“证据不足时,人凭什么定下态度”。你以为自己在保留判断,实际的行动却已经押在了某一边。这条指摘本身,与有没有信仰无关也照样成立。
相关的思想实验与悖论
下面是处理无限期望值所引发的麻烦,以及“用概率与收益去选行动”这套想法本身的文章。可以看出帕斯卡赌注的骨架原样接到了当代的理论上。
结语
本文解读了“帕斯卡赌注”。
用划不划算来定信不信神,初听甚至觉得不敬。可把论证追一遍就会发现,主角其实是“概率再小,只要结果是无限,计算就会自己给出结论”这个结构,宗教不过是题材。
多神问题也好,信念选不了这条指摘也好,反驳都说到了点子上。这段论证仍活着,我想是因为它头一个把“不大可能,可一旦发生就无从挽回”该如何应对这个至今没有答案的问题,做成了公式化的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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