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 Senko。 本文将解读“非同一性问题”。
明明觉得某个选择显然不对,却说不出那个选择让哪一个具体的人遭了殃。这样的处境是有的。
通常我们责备一个行为时,是按“因为那个行为,某人变得更糟”这个形状来说明的。可一到牵涉将来出生之人的场面,这套说明就不管用了,因为改变选择,出生的人本身就换了一批。
德里克·帕菲特取出的这份麻烦,至今仍在摇动代际义务与气候变化之讨论的地基。
要不要等三个月
介绍一个帕菲特举过的例子。
设有一位女性被医生这样告知(这是帕菲特实际举的例子):若在眼下这个时期怀孕,生下的孩子会带着某种健康上的困难;可若等上三个月,就没有这份担心。
我想多数人会觉得该等,因为那看着是为孩子好。
可这个判断有个陷阱。等三个月之后出生的,与立刻怀孕时出生的那个孩子是另一个人:受精的精子与卵子都不同,出生的时期也不同。并不是同一个人“以健康的状态”出生。
也就是说,选项成了下面两个。
| 选择 | 出生的人 |
|---|---|
| 立刻怀孕 | 孩子A(带着健康上的困难) |
| 等三个月 | 孩子B(没有那份困难) |
这里立起了决定性的一问:“立刻怀孕这个选择,伤害了谁”。
说不出“不如别出生”
被伤害的是孩子A吗。可若当初选了等,孩子A压根就不存在。
伤害通常是用“若没有那个行为,那个人会更好”这个比较来定义的。可对孩子A而言,替代方案并不是“更好的人生”,而是“不存在”。
而这里正是讨论的要点:只要孩子A的人生没有坏到不值得一活,就说不上对他而言存在着更糟。哪怕带着困难,只要过的是有喜悦、有亲情、有成就的人生,那份人生就值得一活。
既然如此,孩子A就没有被伤害;孩子B也没有被伤害,因为不存在的人没法被伤害。
“谁也没被伤害,却仍觉得当初该等”。这份落差,就是非同一性问题(non-identity problem)。
顺带一提,这个设定也遭到当事者一方的强烈批评:把带着健康上的困难活着,理所当然地当作“更糟的状态”来处理,这样可以吗。这个论点本身,就是在反过来追问非同一性问题的前提。
把资源耗尽的政策
帕菲特显示,同样的结构在更大的规模上也会发生。
设某个社会要在两个政策里选一个。
- 耗尽的政策:这一代大量使用资源,提高生活水准
- 留存的政策:这一代稍微忍一忍,为将来留下资源
几个世纪之后人们的生活水准,选前者显然更低。所以我们认为耗尽的政策是错的。
可这里也发生同样的问题:政策不同,人们的过法、相遇、生孩子的时机都会变。过上几代,出生之人的面孔就完全换了一批。
也就是说,在耗尽的政策下于几个世纪后活着的那些人,若当初采了留存的政策,就“一个也不存在”。他们的生活水准再低,对他们自己而言也并不是“比本来更糟”。
只要按个人为单位去数伤害,这个政策就成了谁也没伤害。
坏掉的是什么
问题的根子,在我们所用的那套道德框架上。
“一个行为之所以坏,是因为它让某人陷入了糟糕的状态”——这套想法是以人为单位去数伤害。它合直觉、好操作,在许多场面里都管用。
可一到将来世代的话题,这套框架就空转了,因为谁会存在,是由我们这边的选择定下的。该拿来比较的对象,每选一次就换一批。
比较的对象不固定,更好与更糟的判断就立不住。于是成了“尺子自己也跟着被测的对象在动”的状态。
出口的几个候选
哲学家们提过几条退路,每一条都要付代价。
不再以人为单位。这是最单纯的方向:转到“更好的人生得以实现就更好”,不问那是谁的人生这个立场。这样就说得出耗尽的政策是坏的。
只是这个方向有个众所周知的陷阱:把人生的好整体相加来评价,就会推出“人口不断增加,合计就不断变大”的结论。哪怕是勉强值得一活的人生,只要凑够庞大的数目,也能压过少数极好的人生。帕菲特本人把这叫作“令人厌恶的结论”,为避不开它苦恼了一辈子。
改掉伤害的定义。不用比较,而把低于某个水准视作伤害:不说“比本来更糟”,而说“本就处在无法接受的水准”。这样就不需要比较对象了。只是,水准划在哪里需要正当化。
另找行为为错的理由。也可以在伤害之外去找行为之所以坏的理由:把对将来世代缺乏关照本身当作问题,或者去评价行为者的姿态。这合直觉,可作为理论就没那么锋利了。
会在实际讨论里发作的场面
这个问题不止于道理上的把玩,它触着现实政策论争的地基。
在气候变化的讨论里,常有人谈“对将来世代的责任”。可若承认非同一性问题,那么不采取对策时活着的那些人,正是采取了对策就不会存在的人。于是就说不上伤害了他们。要说仍该采取对策,就得搬来伤害之外的根据。
在生育相关的选择的讨论里也一样:选哪个受精卵、什么时候要孩子,这类判断改变的正是出生的人本身。这里同样用不了“为了某个特定的谁”这种说法。
我认为这个问题最大的效用,在于让“为了将来世代”这句话不能再原样使用。一追问是为了谁,那个谁就定不下来。得在自觉到这一点之后,重新把讨论搭起来。
围绕非同一性问题的疑问
有没有可能是直觉错了
也有哲学家取这个立场,走的是接受“既然谁也没被伤害,那就真的不算错”这个结论的路。
只是选这条路,要吞下的东西相当多:把资源耗尽也好、把环境破坏也好,都算不上伤害了几代之后的人。对许多人来说,这个后果重到不足以拿来换掉直觉。所以,想去修框架那一侧的研究才一直在做。
选择不同就会生出另一个人,这是真的吗
从生物学看,这个主张相当靠得住。受精是从庞大的组合里实现一个的事件,所以时期错开几个月,出生的就是另一个人。
社会整体的政策就更彻底了:政策只要让人们的行为有一点点改变,相遇、结婚、生育的时机都会变;过上几代,面孔的重合几乎不剩。这一点作为非同一性问题的前提,几乎没有争议。
这个问题解决了吗
没有。“提出的出口每一个都招来别的麻烦”:不以人为单位,令人厌恶的结论就等在那里;引入水准,就要为划线做正当化。
帕菲特本人把这个领域当作还没有人写得出令人满意之理论的地方,终其一生都在钻研。作为一个仍然敞着的问题,如今研究还在推进。
相关的思想实验
下面是把“数目与人”这道伦理学难关聚在一起的文章。与非同一性问题并排来看,按人为单位去数的界限就显出来了。
结语
本文解读了“非同一性问题”。
改变选择,出生的人本身就换了一批。这个从生物学看再平常不过的事实,却让“伤害了某人”这种道德的基本说法整个失效。帕菲特找到的,就是这么一个性子很坏的漏洞。
出口至今还没找到。即便如此,走过这个问题之后,“‘为了将来世代’这句话,就再也不能不假思索地说了”。到底是为了谁,那个谁会不会只有在我们做出选择之后才定得下来。就算没有答案,我想把这一问揣在身上也是值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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