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 Senko。 本文将解读“阿莱悖论”。
这只是把两个很相似的抽奖摆出来,各自答一句选哪个的简单问题。可多数人选出的组合,与经济学长年当作前提的理性公理正面冲突。更麻烦的是,即便被指出矛盾,大多数人也并不想改自己的选择。
两个实验,各自选哪一个
先是实验1,从下面两个里选一个。
选项A:100% 的概率拿到 100万元 选项B:89% 的概率拿到 100万元,10% 的概率拿到 500万元,1% 的概率什么也拿不到
接着是实验2,同样二选一。
选项C:11% 的概率拿到 100万元,89% 的概率什么也拿不到 选项D:10% 的概率拿到 500万元,90% 的概率什么也拿不到
先把答案定下来再往下读,后面的话会更有实感。
多数人选的是 A 与 D
做过实验就会发现,实验1里选项A、实验2里选项D成为多数派。
实验1选 A 的理由很好懂。选 B 的话,哪怕只有 1%,也生出了“什么也拿不到”的可能。要舍掉确定到手的 100万元去赌,实在下不了这个决心。
实验2则反过来。C 和 D 大多数情况下都拿不到东西,那么反正中不了,不如挑金额大的,于是选了 D。11% 与 10% 的差距几乎不会被在意。
这两个判断单看每一个,我想都足够让人点头。问题出在把它们并排放到一起的时候。
那 89% 的部分本不必比较
机关从这里开始。在各自的实验里,把 A 与 B、C 与 D 对照着看。
实验1里,A 与 B 的“89% 的部分”都是 100万元,是共通的。实验2里,C 与 D 的 89% 部分都是“什么也拿不到”,同样共通。
共通的部分无论选哪个结果都一样,也就是说本不该成为判断的材料,把它去掉只比较剩下的部分,结论也不该改变——这是期望效用理论的想法,一般称作“独立性公理”,或者“确定事物原理”。
真把 89% 的部分去掉,实验1与实验2就化作了完全相同的比较。
11% 拿到 100万元 这个选项 与 10% 拿到 500万元 + 1% 什么也拿不到 这个选项
既然是同一个比较,那么实验1选 A 的人在实验2也必须选 C 才说得通;可实际上选 A 与 D 的人最多。到这一步,多数派的选择就与理论矛盾了。
用期望值算一遍会怎样
保险起见也把简单的期望值列出来。
| 选项 | 期望值 |
|---|---|
| A:确定拿到 100万元 | 100万元 |
| B:89% 拿 100万、10% 拿 500万、1% 为零 | 139万元 |
| C:11% 拿到 100万元 | 11万元 |
| D:10% 拿到 500万元 | 50万元 |
若只以期望值为准,实验1该选 B、实验2该选 D;可实验1里多数派选的,是期望值低了整整 39万元的 A。
另一边的实验2,期望值高的 D 倒是好好被选中了。也就是说,用“一群无视期望值的人”是解释不通的。同一个人,会随场面时而顺从期望值、时而不顺从。
确定性带来的扭曲
解释这个现象的钥匙,是所谓的确定性效应。
人并不是在任何地方都以同样的幅度感受概率的变化。从 99% 到 100% 的这 1 个百分点,感觉上远远大于从 10% 到 11% 的 1 个百分点。前者是“也许”变成“确定”的那道界线,后者不过是数字的增减。
实验1选 A,正是因为手已经够到了这道界线。实验2里不存在这道界线,确定性效应也就不起作用,于是老老实实选了金额大的那个。
1953年提出这个悖论的,是法国经济学家莫里斯·阿莱。当时的经济学认为,期望效用理论正是理性决策该有的样子;阿莱等于用实验从正面把它捅了个洞。顺带一提,阿莱本人在1988年拿了诺贝尔经济学奖。
而到1979年,丹尼尔·卡尼曼与阿莫斯·特沃斯基把这个确定性效应当作基石之一,搭起了前景理论。可以说,行为经济学这个领域本身就长在这个悖论的延长线上。
实验被反复重做的缘由
从阿莱提出算起过了七十多年,这个实验仍在换着形式反复进行,因为得回应各种批评。
主要的反驳与相应的检验大致如下。
- “金额太不现实”:在真发现金的条件下也确认了同样的倾向
- “只是受试者算错了”:把概率与金额用表格明示、给足时间,选择依旧不变
- “指出矛盾他们就会改”:指出之后许多人仍维持选择,反而回答说错的是理论
- “是特定文化特有的现象”:欧美、亚洲、非洲都报告了同样的结果
其中第三条最具决定性。被解释说这是错的也不肯改这种反应,用算错是解释不通的,只能承认人确实就是这样评价的。
另外也有报告说,把实验条件设计一番能让违反率下降,围绕效应大小的争论至今仍在。即便如此,判断会在确定性附近发生扭曲这件事本身,被当作反复确认过的事实来对待。
保险与彩票露出同一个毛病
这个毛病在现实生活里到处露面。
最好懂的是保险。交了保费,从期望值上说必定吃亏,可还是有许多人投保,等于是为“损失归零的确定感”付了超出期望值的价钱。
延长保修与免费取消这类选项卖得动,我想也是同一个道理。比起不安减少九成,归零在体感上的价值要大得多。企业那边也懂这一点,于是用上“完全”“一分不收”这类说法。
我自己在订旅行时,也常常为免费取消的方案多掏一点钱。冷静算过并不划算,可若想成买的正是“随时能全额退回”这个状态本身,倒也能说服自己。谈不上理性,但人就是这么个生物,我是这样接受的。
人并没有按原样接收概率
为了解释阿莱悖论,卡尼曼与特沃斯基引入了“人并没有原样使用概率”这个前提。
两端高估,中间低估
他们提出的是概率加权函数。实际概率与判断时所用的主观权重之间存在偏离,大致是下面这个样子。
| 实际概率 | 判断所用权重的大致值 | 偏离方式 |
|---|---|---|
| 0% | 0 | 照原样 |
| 1% | 5% 前后 | 高估 |
| 10% | 19% 前后 | 高估 |
| 50% | 42% 前后 | 略微低估 |
| 90% | 71% 前后 | 大幅打折 |
| 99% | 90% 前后 | 大幅打折 |
| 100% | 1 | 照原样 |
想特意提一句的是两端的待遇。只有 0% 与 100% 被原样接收,而紧挨着它们的内侧,权重会大幅跳动。
99% 只被感觉成 90% 左右,可一到 100% 就足额生效。这道落差正是确定性效应的真身。实验1选 A,就是因为那里备好了一个跨过这道落差的选项。
小概率被高估的副作用
同一个函数也解释了彩票为何卖得动。若不足 1% 的中奖概率被以 5% 前后的权重评价,那么在期望值上输定的赌局,人也会乐意参加。
同一个人同时买保险又买彩票这种用期望效用理论难以解释的行为,靠这一个扭曲就能一并说清。把理论往人这边靠,能换来这样的通透,就是这么回事。
与理性选择有关的悖论
明明是理性地判断,选择却自相矛盾、正解却定不下来——下面是与此相关的悖论。
结语
本文解读了“阿莱悖论”。
有意思的是,被解释了矛盾之后,许多人仍不愿改自己的选择。通常被指出逻辑上的错误,人是会想改的;可在这件事上,“即便如此我也想选那确定的 100万元”这份心情会一直留着。
正是这份倔强,成了逼着经济学改写自身前提的动力。不是把人往理论上凑,而是把理论往人这边挪。我认为这是一个成了转折点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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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系列:世界经典悖论(67/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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