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 Senko。 本文将解读“埃尔斯伯格悖论”。
罐子里球的颜色比例,只有一部分说不清。仅凭这么一个条件,许多人的选择就成了与自己相矛盾的组合。这个实验干净利落地取出了一件事:人究竟有多讨厌“概率说不清”这个状态本身。
装了90个球的罐子
面前有一个罐子,里面一共装了90个球,颜色有红、黑、黄三种。
已知的只有下面这些:
红球正好有30个 剩下的60个是黑或黄,可具体各多少一概不知
也许黑60个、黄0个,也许正好相反,也许一半一半。已知的只有黑与黄加起来共60个这个合计。
从这个罐子里摸一个球。接下来要就“摸到什么颜色能拿奖金”做两次赌。
赌局1与赌局2,各选哪个
先是赌局1,从下面两个里选一个。
赌 A:摸到红球得 10万元 赌 B:摸到黑球得 10万元
接着是赌局2,用同一个罐子,这次从下面两个里选。
赌 C:摸到红或黄得 10万元 赌 D:摸到黑或黄得 10万元
做过实验就会发现,赌局1里A、赌局2里D 被压倒性地选中。
问起理由,答案大同小异。赌局1里红球有30个这个确切数字摆着;黑球说不定是0个,怕。所以选 A。
赌局2里,黑与黄加起来必定是60个这个确切数字;而红加黄,若黄是0个就只有30个。所以选 D。
两次看着都是“往数目清楚的那边押”这个一以贯之的态度,可它其实并不一致。
两次选择无法并立
赌局1选 A,意味着这个人判断“摸到红的机会高于摸到黑的机会”。
而赌局2选 D,意味着判断“摸到黑或黄的机会,高于摸到红或黄的机会”。
这里要注意,两个赌局里都共同含着黄色。把赌局2的比较里共通的黄色去掉,剩下的就只是黑与红的比较。也就是说,选 D 等同于在说“摸到黑的机会高于红”。
红的更高,同时黑的更高。这两件事无法同时成立。无论心里设想的是什么概率,多数派的选择都是解释不通的组合。
这违反了决策论根基上的萨维奇确定事物原理。在阿莱悖论里被打破的同一条公理,这次是从“概率说不清”这个另外的入口被打破的。
风险与模糊是两回事
为什么会这样。答案是,人把两种“说不清”区分开了。
一种叫风险,是“概率清楚,可结果不清楚”的状态,抛硬币与掷骰子就属于这一类。
另一种是模糊,指的是“概率本身就不清楚”的状态,这个罐子里的黑与黄正是如此。
从前的期望效用理论并不区分这两者,态度是“概率不清楚就随便估一个来算”。可这个实验显示,实际的人是把模糊单独当一档、而且强烈地讨厌它,这被称作模糊规避。
想特意提一句的是:选赌 A 的人也好,选赌 D 的人也好,都不算吃亏。两个赌在期望值上都不算太不利,可两个并到一起时一致性就没了。这是一种“单看每一次都不坏的判断,串起来却讲不通”形状的不理性。
提出者正是五角大楼文件那个人
在1961年的论文里提出这个悖论的,是丹尼尔·埃尔斯伯格。
那时的他是兰德公司研究核战略的分析员。在概率并不清楚的状况下做决策,正是他的本职工作。
而这位埃尔斯伯格,十年后在世界史上留了名。1971年,把越南战争相关的国防部机密文件——所谓“五角大楼文件”——交给报社的人,正是他。
研究“概率不清楚时人怎么判断”的人,后来把国家决策的不透明摆到了世人面前。我知道这段经历时,觉得研究题目与活法是连成一片的,印象格外深。
分辨风险与模糊的线索
实务上要把两者切开时,下面几点可以当路标。
- “母体是否确定”:像骰子或保险统计那样有推定概率的底子,就属于风险
- “过去的案例够不够”:先例只有几件的状况,该当作模糊而非概率来处理
- “估值能不能给出区间”:只能说“大概三成”却给不出区间,说明根据很薄
- “对方是不是挑着信息给”:只被看到顺眼的数字时,那就是顶着概率脸的模糊
最危险的是模糊的东西顶着概率的脸出现。根据再薄的估算,一旦以数字的形式摆出来,就会被当作风险来对待。
埃尔斯伯格的罐子高明之处,在于它把“不清楚”明明白白地摆出来了。现实的决策里,不清楚的部分被换成像模像样的数值、从而看不见了的情况,恐怕还更多些。
讨厌模糊的判断在现实里常出现
模糊规避在日常的许多场面都观察得到。
投资上,不熟悉的国家的股票、新的金融产品容易被敬而远之。哪怕预期回报相同,机制不明白的东西还是会被避开。全世界都能看到资产偏向本国股票的现象,有时也是从这条线上来解释的。
医疗上也一样。有效性数字摆得清楚的治疗,与只是数据还少的新疗法之间,后者容易被过度回避。
企业决策里,有实绩的合作方持续被选中,一部分理由也在这里。新的对手也许好也许不好,正是那份“也许”的区间本身被讨厌。
话虽如此,回避模糊本身并不总是坏事。信息不足时谨慎起来,从活下去的角度说也是理性的策略。问题在于,人常常对自己正在回避这件事毫无自觉,于是把机会成片地放掉——我是这么想的。
把理论改造成能处理模糊
埃尔斯伯格的实验所显示的是:用一个数值来表示概率这个框架本身,就与人的判断合不上。于是,改造理论的动作开始了。
把概率当作区间来持有
用得最广的,是不把概率定成一个数、而是当作“可能的范围”来持有。
以罐子为例,摸到黑的概率只能说是在 0 到 三分之二 之间的某处。人们提出了带着这个区间去判断的框架。
| 思路 | 概率的处理 | 罐中黑球的评价 | 特点 |
|---|---|---|---|
| 期望效用理论 | 定成一个值 | 一口咬定是三分之一 | 不区分模糊 |
| 极大极小期望效用 | 以区间持有,取最坏值 | 按 0 来评价 | 有时过于谨慎 |
| α-极大极小 | 对最坏与最好加权 | 0 与三分之二之间 | 谨慎的程度可调 |
| 选择理论(Choquet 积分) | 使用非概率的权重 | 随状况变动 | 数学上比较吃力 |
1989年伊扎克·吉尔博亚与戴维·施迈德勒形式化的极大极小期望效用,采取的形状是在所有可能的概率里,以最坏的一种为准来选。这样一来罐中的黑就按 0 评价,多数派的选择便能原样解释成理性的行为。
实务上成了“决定谨慎到什么程度”的问题
也有人批评只看最坏值太谨慎,于是也有取最好值加权平均的方式。加权的系数,就成了表示该主体有多讨厌模糊的一个数字。
要不要回避模糊,已不再是对与错的问题,而成了“回避到什么程度”的问题。金融监管的压力测试、气候变化对策的成本效益分析等概率定不下来的领域,实际都在用它。
与理性选择有关的悖论
明明是理性地判断,选择却自相矛盾、正解却定不下来——下面是与此相关的悖论。
结语
本文解读了“埃尔斯伯格悖论”。
只不过把罐子里的东西藏起一点,人的选择就没了一致性;而且本人对矛盾毫无自觉。我想这说明,人并不是把“不清楚”当作概率的一种,而是当作该躲开的什么东西来对待。
自己没选某样东西时,究竟是真的在期望值上输了,还是仅仅因为信息太少。我会时不时停下来确认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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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下一篇文章见。
📚 系列:世界经典悖论(68/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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