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 Senko。 本文将解读“盒中甲虫”。
每个人手上都有一个盒子。自己盒子里的东西看得见，别人的盒子却绝对偷看不了。而人人都把自己盒子里的东西叫作“甲虫”。
那么此时，“甲虫”这个词究竟指着什么呢。
内容物也许人人不同，也许在不停变化，也许有人的盒子根本是空的。即便如此，用这个词进行的对话照样毫无障碍地成立。
路德维希·维特根斯坦搬出这个古怪的设定，是为了重新追问：我们谈论疼痛与感觉时，究竟在做什么。
先确认设定
这个比方放在他身后出版的《哲学研究》里（他生前刊行的哲学书，是完全另外的一本）。原文相当短。
假设人人都有一个盒子，里面装着的东西我们叫作“甲虫”。谁也看不了别人盒子里的东西。而每个人都说，自己是仅凭看自己的甲虫才知道甲虫是什么的。
这里把可能的情形排一排。
- 所有人的盒子里装着同一种生物
- 因人而异，装着完全不同的东西
- 内容物时时刻刻在变
- 有些盒子本来就是空的
决定性的一点是，从外面把这四种情形区分开的手段并不存在。谁也偷看不了别人的盒子，也就无从确认。
内容物从语言游戏里脱落了
于是维特根斯坦这样说道。
无论盒子里装着什么，“甲虫”这个词的用法都毫无变化。所有人装着同一种东西也好，人人不同也好，所有盒子都是空的也好，对话都照同样的方式进行。
既然如此，这个词的意义就不是由盒子里的东西决定的。决定意义的，是这个词怎么被使用的这套实践。
接着他用一个很有力的说法收束：盒子里的东西，在语言的运作里完全不起任何作用。它别说是某个东西，连“无”都算不上。盒子空着也无妨，而那份空同样与语言无涉。
靶子是“疼”这个词
这个比方在讲什么，从上下文看是清楚的：盒子里的东西指的是我们的感觉，尤其是疼痛。
我们通常这样想：“疼”这个词指着自己内部发生的私密感觉。那份感觉只有自己感受得到，别人绝对够不着。
维特根斯坦怀疑的正是这个看法。若真是这样，“疼”这个词我们又是怎么学会的呢。
小孩并不是往自己内部窥探一番再给它命名的。摔倒哭起来时，周围的大人会说一句“摔疼了吧”。小孩慢慢地，就用“疼”代替了哭。
也就是说，这个词是以替换自然举止的形式被学会的。指认内部对象这道工序，压根没有出现在任何地方。
私人语言不成立
盒中甲虫是一个更大论证的一部分。他所展开的主张是“私人语言”不成立（private language argument）。
私人语言指的是只有说话者本人才懂的语言。假设你给只有自己感受得到的某种感觉，起了一个只属于自己的名字。
这里他要问：第二天你以为同样的感觉来了、于是用了同样的名字，你要怎么确认那真的是同一种感觉呢。
确认的手段只有自己的记忆；而记忆是否正确，同样没有确认的手段。于是“用对了”与“自以为用对了”的区别就消失了。
区别消失了，就意味着那里没有规则。没有规则的东西，不是语言。
这并不是在主张“感觉不存在”
这里是最容易被误解的一点。维特根斯坦并不是在说疼痛之类并不存在。
他在《哲学研究》里预先堵住了这个误解：面对“那么，你是要说疼痛什么也不是吗”的追问，他回答说并非如此。
他否定的，是把感觉当作“内部的对象”来处理、并认为词语是在指认它的那套图式。疼痛确实是有的；只是“疼”这个词的意义，并不是靠指着那个对象定下来的。
我认为这个区分是读这套论证时最要紧的一道关口。这里一弄拧，就会读成他否定了感觉的实在，那就太粗暴了。
与感受质之争的关系
这套论证与现代的心灵哲学正面相撞。
有一个叫“倒转感受质”的思想实验：我感觉为红的东西，你也许感觉为蓝；即便如此两人的用词与行为完全一致，所以没有确认差别的手段。
这个设定与盒中甲虫的形状完全相同：盒子里的东西不同，对话照样成立。
可两者从这里朝完全相反的方向走去。
| 立场 | 从“内容物无从确认”里引出什么 |
|---|---|
| 看重倒转感受质的一方 | 内部确实存在着语言够不到的质 |
| 维特根斯坦一方 | 与语言的运作无关的东西，做不了意义的根据 |
同一个观察，分出了主张实在的一方与怀疑提问方式的一方。这场对立至今仍在继续。
关于盒中甲虫在意的几点
这是说“别人的疼痛无从知晓”吗
结论并不是这样。恰恰相反，我们对别人的疼痛其实了解得相当好，这更接近他的看法。
看到有人蜷缩着，我们不经推理就看出了疼。疼与其说藏在内部，不如说显现在举止里。正因为设想了一个私密的对象，别人的心才够不着；把那个设想拿掉，问题就换了形状。
诗人用语言表达感觉，又怎么解释
用语言表达感觉这件事，与他的论证并不矛盾。成问题的只有一点：词语的意义是不是靠指认私密对象定下来的。
比喻与描写之所以能把感觉传过去，是因为读者与作者共享着同一套实践。正因为有这张共享用法的网，细腻的表达才通得过去。表达的丰富，反倒要作为实践一侧的丰富来解释。
有实用上的好处吗
我想是能重新审视“有些事只有我自己懂”这种说法的用武之地。
争论中，这句话常被当作最后一招搬出来。可盒中甲虫所显示的是，谁也确认不了的内容物，对话的内容几乎没有贡献。有想传达的东西，从共享用法那一侧去说明，实际上反而更容易通。
相关的思想实验
下面是处理“内部感觉与谈论它的语言”之关系的文章。与盒中甲虫并排来看，就能看见同一个观察上论证分岔的地方。
结语
本文解读了“盒中甲虫”。
谁也看不到的盒中之物，哪怕是空的，也对语言的运作毫无影响。仅凭这个简短的比方，把感觉当作内部对象来处理的那套图式就被摇动了。
而这套论证有意思的地方，还在于它没有了结。看着同一个设定，有人确信内部之质的实在，有人诊断说是提问的方式不对。从“意见分歧的位置很清楚”这层意义上说，它是一个做得极好的思想实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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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下一篇文章见。
📚 系列：著名思想实验（12/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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