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 Senko。 本文将解读“莫利纽克斯问题”。
设有一个天生看不见的人,靠触摸已经能稳稳分辨球与立方体:拿到手里,立刻就知道哪个是哪个。
假设这个人某天获得了视力。眼前的台子上并排放着球与立方体。“不摸,只看,能说出哪个是球吗”。
1688年以一封信的形式抛出的这一问,有着一段少见的履历:它把哲学家分裂了三百多年,而近年竟真的可以观察了。
从一封信开始
立起这一问的是爱尔兰科学家威廉·莫利纽克斯。1688年,他写信给约翰·洛克,提出了这个问题。
背后有他个人的缘由:他的妻子在婚后不久失去了视力(据说是因病)。看不见究竟意味着什么,他是在日常生活里一直想着这件事的人。
洛克对这一问很感兴趣,把它写进了《人类理解论》第二版。此后这个问题就作为追问感觉与知识之关系的常备议题被承接下来。
“不能”这个答案
莫利纽克斯自己的答案很明确:不能。
理由是这样。这个人知道的是“用手摸到这样的感觉,就是球”,而不是“用眼看到这样的样子,就是球”。这两种经验是完全不同类的东西。
洛克也同意。对他来说,知识是从经验中得来的;于是,把触觉得来的观念与视觉得来的观念挂上钩这道工序,同样必须经由经验去学。
我们如今只用眼看就能想象出东西的手感,是因为从出生起就一直同时地看着与摸着。在没有这份积累的状态下只获得视力,眼中映出的花样意味着什么,应该是不知道的。
后来贝克莱在关于视觉的著作里也取了同样的立场。他还更进一步,论证说“只靠视觉连距离都判断不了”。
“能”这条反驳
另一边,莱布尼茨给出了相反的答案,他认为应该能。
他的根据是几何。球没有角,立方体有八个角。这个结构上的差别,用触觉去知还是用视觉去知都是同一样东西。他的主张是:“关于形的知识,可以不分感官地共有”。
不过莱布尼茨加了条件:事先被告知“接下来要看的就是那个球与那个立方体”,而且处在能静下来推理的状况下。若是在慌乱中被猛地拿出来看,他也承认可能答不上来。
这份对立原样映着一场大论争:关于空间与形的理解,是各感官各自固有的,还是跨感官共有的。取前者就成了“靠经验去学”的立场,取后者就成了“有生来的框架”的立场。
真的能验证吗
这一问特别的地方在于,它虽是思想实验,“原理上却验证得了”(这类例子在这个领域几乎不会出现),因为只要有天生失明者获得视力的场面,就能观察。
18世纪,有一位外科医生给先天性白内障患者做了手术,并报告了术后的情形。那份记录称,患者起初分辨不出形状。这份报告长期被当作支持洛克那个答案的证据来引用。
只是,这个案例需要谨慎检视。白内障并不会完全挡住光,术后的视力究竟到什么程度也不清楚。它有可能并不满足严格意义上莫利纽克斯问题的条件。
近年的观察显示了什么
事情起变化,是在进入21世纪之后。
在一项为视觉有障碍的孩子送去治疗机会的人道项目中,研究者们获得了检验这一问的机会:给刚刚经手术恢复视力的人看他们摸着认识的物体,让他们指认。
结果分成了两半。
| 时期 | 发生了什么 |
|---|---|
| 手术刚结束时 | 摸着认识的物体,只用看认不出来 |
| 几天到几周之后 | 很快就能认出来了 |
前半段与莫利纽克斯和洛克的预想一致:触觉的知识并没有原样渡到视觉那边。
可有意思的是后半段:学会所用的时间非常短。也可以这样解读:与其说是从零垒起对应关系,不如说本就有一层能立刻接上的底子。
也就是说,答案并不是某一方的全胜,而是“当场做不到,却学得快得惊人”。它支持洛克的答案,同时也给莱布尼茨的直觉留了一分道理。
顺带一提,围绕这份观察的讨论也还在继续:术后视力的质量、被试的年龄、任务的设计,这些条件如何评价会改变解读。现状还谈不上是隔了三百年的了断。
这一问留下了什么
我认为这个问题最有价值的部分,在于“提问的方式本身”。
它把哲学上抽象的对立落进了一个具体的场面,而且做成了可观察的形状:把经验论与天赋论这场大框架的争执,换算成了球与立方体这种谁都懂的设定。
而三百年后,科学真的把那个场面造了出来。答案虽是折中的,可“正因为问题够具体,才验证得了”这个事实留了下来。把抽象的论争翻译成能确认的形状——作为思想实验的作用,这么好懂的例子并不多。
关于莫利纽克斯问题在意的几点
手术恢复视力的人,是不是立刻就看得见世界
不是。这是这个领域常被强调的一点:眼睛能工作与看得见,是两件事。
据恢复视力者的报告,起初虽能感到颜色与光的铺展,可那些并没有被组织成物体的轮廓,这种状态会持续一阵。把物体的重叠读作纵深、追着动的东西看、分辨面孔,每一样都是要花时间才长出来的能力。
成年之后就学不会了吗
从前认为视觉的发育有一段有限的时期,过了那段时期就难以恢复。可近年的观察显示,即便是在年长之后才获得视力的人,也能把能力练到相当程度。
脑可变化的余地,比原先设想的留得更久。这一点与莫利纽克斯问题的答案无关,却被当作一项重大发现接了下来。
其他感官之间也会有同样的问题吗
会。声音与影像、味道与气味等等,跨感官的对应如何成立,至今仍是研究进行中的领域。
有意思的是,已知“有些对应不靠经验就被广泛共有”:把尖尖的形状与尖锐的声音、把圆的形状与柔和的声音挂钩的倾向,跨越文化都能观察到。这就是说,感官之间也并非完全没有生来的桥。可以说,莱布尼茨的直觉从这个方向得到了一点支持。
相关的思想实验
下面是处理感觉与由此得来的知识之关系的文章。与莫利纽克斯问题并排来看,“经验到底需要到什么程度”这个论点就立体起来了。
结语
本文解读了“莫利纽克斯问题”。
摸着认识的形状,头一次看能不能认出来。从妻子失明这件贴身的事里生出的一问,成了衡量经验论与天赋论之对立的尺子,三百年后还招来了真实的观察。这段经过本身,我想就没什么别的例子。
而给出的答案,哪一方阵营都装不干净:当场做不到,却很快学会。“黑白不分明反倒更像现实”,我隐约有这样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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