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 Senko。 本文将解读“人体冷冻与自我”。
死后立刻把身体冷却,保存在液氮之中。一百年后,在技术更进的时代被修复,然后醒了过来。
醒来的那个人,是你吗。
昨夜睡下今早醒来的人,无疑是你。全身麻醉失去意识几个小时的人,手术后醒来也是你。那么,一百年的中断差在哪里呢。
成问题的是中断的长度,还是中断期间发生了什么。往下挖这个问题,会同时撞上人格同一性与死的定义。
意识的中断天天都在发生
先确认一下,这个问题并不特殊。
我们每晚都在失去意识。不做梦的“深睡”期间,经验是断掉的;即便如此,也没人认为早上起来的是另一个人。
到了全身麻醉,中断更彻底。连时间的流逝都感觉不到,麻醉的诱导与苏醒像是直接接上的。即便如此,术后醒来的人仍被当作本人。
还有更极端的例子。大血管手术等场合,有时会用“把体温大幅降低之后,让血液循环暂时停止”的办法(称作“深低温停循环”的术式)。脑活动与心跳都停下来的状态会持续一阵子;即便如此,恢复过来的患者仍是本人。
也就是说,意识连续性被切断这件事本身,并不构成破坏同一性的条件。我们早就是这样对待它的。
那么,差别在哪里
冷冻保存的特殊之处不在中断的长度,而在“中断期间身体成了什么样”。
低体温手术里,组织基本原样保住。血流停了,细胞结构仍完好无损,所以一恢复就能照样动起来。
而现在的冷冻保存,组织会受到相当程度的损伤。为了不生冰晶会用置换成防冻剂的手法,可药剂本身有毒性,极低温下也会生出微小的裂纹。
从这里,生出了决定性的分岔。
| 设想 | 复苏的内容 | 同一性的处理 |
|---|---|---|
| 修复 | 修好受损的组织,让原来的身体重新动起来 | 接近从长期昏迷中恢复 |
| 重构 | 读取结构的信息,重新造一个出来 | 与传送装置、意识上传是同一个问题 |
“前者的话,事情就止于全身麻醉的延长”(与从长期昏迷中醒来没什么两样)。后者的话,讨论就完全换了一个:因为那成了毁掉原本、造出复制的结构。
以现在的技术水准看,只靠修复就够的指望并不大。事先没法选会落到哪一边,正是这个选择为难的地方。
死的定义会移动
这个话题拖出来的另一个问题,是“死的定义”。
法律上的死,多数情况下以恢复的不可逆性为条件来界定。可“不可逆”的界定,会随技术水准而变。
从前心脏停了就是死;如今心脏停止后能救回来的场面比比皆是。“同一个状态,在不同时代有时是死、有时不是死”。
支持冷冻保存的立场从这里搬出了“信息论意义上的死”这个想法:真正的死,是复原人格所需的信息丧失的那一刻;在此之前,将来的技术也许还能把人带回来。
这个想法对不对无从判断。只是,“死”这个判定不只取决于对象的状态,也取决于我们手里有什么技术这个指摘本身,是不太好否定的。
科学的现状
期待与现实之间的距离,也要准确地摁住。
保存的技术。不生冰晶就把东西固化的手法确有研究,动物脏器的一部分从极低温回来后功能恢复的例子也有报告。只是,包含脑在内的整个身体做到这一点的例子并不存在。
记忆的保持。以神经细胞极少的生物为对象的研究里,有报告称保存前学会的反应在保存后仍然留着。这个结果显示结构保住了信息也可能保住,可规模的差距是数量级上的。
复苏。把人体从保存状态复苏过来的例子,一个也没有。而修复现有保存所造成的损伤的方法,同样并不存在,也没有任何保证说将来一定做得到。
也就是说,眼下它“不是技术上的选项,而是对未来的下注”。
作为一场赌注的结构
事实上,这个选择常被以赌注的形式谈起。
不保存,就确定什么也留不下;保存了,可能性就不是零。失去的是费用与工夫这种有限的东西,而可能得到的,是与之无从比较的东西。
这个形状与“用期望值决定信不信神”的论证很像,都是“成功的概率再小,只要不是零,期望值就为正”这套论法。
而它也继承了同样的弱点:可能性存在,与可以指望它,是两回事。做保存的机构一百年后是否还在,社会是否会一直承担那份费用,这类把概率大幅拉低的因素会一层层叠上来。
关于人体冷冻在意的几点
醒来时社会已经完全不同了
这是与同一性无关、却很现实的一个论点。你将在一个熟人一个也没有、连说话方式与制度都变了的世界里醒来。
在哲学上被认定为本人,与这对当事人是不是好事,是两回事。以这一点为由而根本不愿意,也是完全说得通的判断。
与睡眠的差别究竟在哪
我认为决定性的差别在于“回来的过程是否已经确立”。
睡眠也好麻醉也好,回来的机制要么身体自带,要么作为医疗已经确立。而冷冻保存还没有回来的路径。让这个选择成为赌注的,不是中断本身,而是从中断里回来这件事仍属未知。
这个思想实验,有助于想清什么
我想是能让人察觉“‘死了’这个判定,并不像我们以为的那样绝对”。
心脏停止后的复苏也好,低体温下的手术也好,从前都是不可能的,如今稀松平常。我们称作死的那条界线,一直是跟着技术在移动的。这与赞不赞成冷冻保存无关,我觉得这个事实本身值得记住。
相关的思想实验
下面是处理“自己得以持续是自己的条件”的文章。与人体冷冻并排来看,就能看清成问题的究竟是中断还是重构。
结语
本文解读了“人体冷冻与自我”。
意识断掉这件事本身每晚都在发生,所以中断的长度成不了决定因素。问题在于中断期间身体成了什么样、又要怎样回来。
而是作为修复回来,还是从信息里重造,事情就完全是两码事。前者是从一场长眠里醒来,后者等着的却是与传送装置相同的问题。“做选择的那一刻,并不知道会落到哪一边”——我想这才是这个选择最麻烦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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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下一篇文章见。
📚 系列:著名思想实验(28/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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