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想实验

消除记忆的药——把痛苦的记忆抹掉之后,那还是我吗

消除记忆的药——把痛苦的记忆抹掉之后,那还是我吗

大家好,我是 Senko。 本文将解读“消除记忆的药”

假设有一种药,能专挑特定的记忆抹掉。事故的场面、被背叛的那一天、每想起一次就喘不上气的事情——这些都可以指定着抹掉

该不该吃呢。

若痛苦能减轻,好像没有不吃的理由。可是,抹掉之后剩下的那个人,还是自己吗这个问题还留着。而且,若抹掉的记忆是对某人的加害,那责任又该怎么办呢。

这也不能说全是空想,因为削弱记忆之情绪强度这个方向的研究,确实在推进。

图解

若记忆造就了人格

先确认它与人格同一性之争的连接。

约翰·洛克认为,人格的同一性由意识够得到的范围决定。过去某个行为之所以是自己的,只在于你能从内侧把它回想起来。

老实接受这个想法,那么抹掉记忆就意味着“那一部分不再是自己”:过去的某一天,被当作了别人的一天。

在现代的讨论里,记忆说没有以原样保留下来,而是被修正成了“心理连续性”——不只算记忆,也把性格与意图的连接算进去。按这个立场,抹掉一部分记忆,只要别的连接还在,同一性就保得住。

话虽如此,程度的问题仍然留着。抹掉的量一路增加,总会走到某个该说“成了另一个人”的地点;而那个地点在哪里,谁也写不出来。

责任去了哪里

更麻烦的是责任的问题。

洛克早就碰过这个论点(在三百多年前)。他说“人格是法庭上使用的词”,认为赏罚指向的是意识相连的那个主体。

若是这样,惩罚一个抹掉了罪之记忆的人,就可能等于在惩罚另一个人

不过洛克本人并没有把这个结论原样带进实务。他写道,人间的法庭无法判别“我不记得”这个说法是真是假,所以照罚。理论的推论与实务的要求彼此打架,他承认了这一点,然后就那么放着。

一旦有了能确实抹掉记忆的药,这份打架就浮到了台面上。“若抹掉一事能被客观确认,那么‘不记得’就不是借口,而是事实”。即便如此还要罚,就必须把责任的根据挪到记忆以外的地方去。

经历过痛苦这件事的意义

第三个论点更为个人:“穿过了痛苦的经验”这个事实本身,有没有价值

我们都知道,人会在痛苦的经验之后发生变化:变得谨慎、对别人的痛更敏感、看重的东西换了顺序。

若把记忆抹掉,生出那份变化的底座就没了。于是会落到一种奇妙的状态:“作为结果得到的性质还留着,可它从哪里来的却不知道了”。

这个论点与“要不要选择接上一台只给愉快经验的机器活下去”那个思想实验,是同样的结构。我们想要的究竟只是心情变好,还是实际去经历些什么——消除记忆的药,把这个问题从过去那一侧抛了过来。

不过这里要当心。“痛苦是有意义的”这种说法,一旦冲着别人说出口就可能成为加害。挺过来的人回头去讲,与对正在受苦的人讲,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

记忆只属于本人吗

第四个论点来自社会一侧。

记忆并不只待在本人内部。它作为证词、作为记录、作为关系的一部分,对别人也有意义

审判的证人若抹掉记忆,事实就确认不了了;加害的当事人若抹掉记忆,受害的一方就失去了接受道歉的对象;抹掉历史事件的记忆,可能就是放弃了把那件事讲下去的责任。

也就是说,“抹掉记忆的权利,存在无法只由本人决定就完结的场面”。这一点即便与身体方面的其他选择相比,也属特殊。

现实走到了哪一步

也说说技术一侧的现状:像电影那样抹掉特定记忆的方法并不存在

另一方面,方向上相关的研究是有的。人们认为,记忆在被想起时会一时进入不稳定的状态,然后重新被固定下来(回想本身就成了改写的机会)。这个过程被称作“再固化”(reconsolidation)。

有报告称,在这段不稳定的时间窗里投用与情绪反应相关的药物(一类原本用作降压药的药),与那段记忆相连的情绪强度就会减弱。它一直作为对重度心理创伤者的治疗手段之一在研究。

要紧的是,“这并不是抹掉记忆的内容”。事情仍然想得起来,只是想起时身体的反应缓和了。这个差别在伦理讨论上意义很大——若能保住事实而只减轻痛苦,上面列的问题大半都会变轻。

关于消除记忆的药在意的几点

作为治疗来用,有问题吗

问题的轻重,会因目的与对象而大不相同。若目的是缓解到日常生活都过不下去的痛苦,主流意见是该放进与其他治疗相同的框架里考虑

有争议的是边界:到哪里为止是治疗,从哪里起是抹掉不方便的过去。“抹掉失恋与失败的记忆,能叫治疗吗”——这条线的划法,是与其他增强技术共通的难处。

“抹掉过”这件事本身还记得吗

这随设定而变,可这里会生出决定性的差别。若还记得抹掉过,本人就知道自己的人生里有一块空白;若不记得,空白就不会被当作空白察觉到。

后者痛苦想必更少,可本人的自我理解也就相应地偏离事实。我认为这个选择本身就是相当重的判断,因为还留着一个问题:“能不能事先同意,在不知道自己抹掉了什么的情况下活下去”。

忘记与抹掉,是两回事吗

日常的遗忘一点点发生,且无从挑选;而且并不彻底,有线索时还会回来。

而药物的消除是瞄准着、确实地、挑选着进行的。这个差别不小。忘记是被动发生的事,抹掉却是一个决定;既然是决定,就要被追问理由与责任。

相关的思想实验

下面是处理“自己得以持续是自己的条件”与“经历本身之价值”的文章。与消除记忆的药并排来看,论点的位置就清楚了。

结语

本文解读了“消除记忆的药”。

痛苦的记忆若能抹掉就想抹掉,这份心情我想是自然的。只是再往前,剩下的人还是同一个人吗、过去的责任去了哪里、记忆是不是只属于本人,这些问题会依次等在那里。

而技术那一侧走的方向,不是抹掉记忆,而是“缓和想起时的难受”。若能保住事实而只减轻痛,这个思想实验抛出的难题大半都会换个形状。留下什么、缓和什么——在思考这条线怎么划时,我想它是值得走一遍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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