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上传——移过去的是我，还是很像我的复制品

大家好，我是 Senko。 本文将解读“意识上传”。

假设把脑扫描到每一个角落，把神经元的连接方式与工作方式原样在计算机上重现出来。一启动，那里的存在带着你的记忆，用你的口吻说话，还说“看来顺利移过来了”。

那么，“那里的那个存在，是你吗”。还是一个与你很像的另一个谁呢。

这一问看着是技术的话题，实际上就是关于人格同一性的老讨论。而且有意思的是，只要改一改搬运的手续，许多人的直觉就翻了过来。在这份摇摆里，显出的正是我们如何看待“自己”。

底下垫着的那个想法

上传这个发想要成立，需要一条前提（人称基质独立性）：“心不取决于实现它的材料”。

脑做的事说到底是信息的往来：神经元接到信号，按条件送往下一个。这个立场认为，只要那张关系的网被准确重现，材料是碳还是硅，出现的都是同一个心。

也有立场不认这条前提，主张意识是脑这种生物特有的机制所产生的性质，用别的材料去模仿它的工作，也只是从外面看行为相同而已。这份对立，正是心灵哲学中心的那场论争。

另外，要重现到多细也还没定下来：神经元连接方式的地图够不够，还是连分子的行为都需要。一般认为，不知道所需的分辨率，是这个计划最大的未知。

一次移过去，还是一点点替换

假设技术已经完成，做法大致有两种。直觉的分水岭就在这里。

一次移过去的做法。把脑切成薄片一边精密扫描，用得到的数据启动计算机上的脑。原来的脑在这个过程里失去。

一点点替换的做法。只把1个神经元换成输入输出相同的人造元件，意识不中断；第二天再换1个。这样花上好些年重复下去，最后整个脑都成了人造物。

两者的最终状态是一样的。可许多人却觉得前者“只是做了个复制品”，觉得后者“是本人移过去了”。

把刻度调细，会变什么

这份直觉上的差别是从哪里来的呢。

在逐步替换里，“意识一次也没有中断”：昨天的自己与今天的自己连着，这份连续一直保到最后，所以感觉是本人移了过去。

可这里立起了一个棘手的问题：一天1个没事，那一天1亿个呢。1秒钟全换完呢。刻度可以连续地改，若在某处从“本人移过去”切换成“做出了复制品”，那个界线究竟在哪里。

指不出界线，两种做法就没有本质差别；那么要么都是本人移过去，要么都是做出了复制品。“只凭手续的粗细就决定存在的生死”这个结论，我想怎么都难以接受。

这个结构，与从沙堆里一粒粒取走沙子的那道经典难题（“沙堆悖论”）形状完全相同：在连续的变化里，非得画出一道“有还是没有”的界线不可。

意识会在那里吗

除了同一性，还有另一问：“那个存在究竟有没有意识”。

认为有的一方，会搬出逐步替换的那套论证：把神经元一个个换成人造元件时，感受质究竟在换到第几个的时候消失。

若是突然消失，那就等于单单1个元件承担了意识的全部，不自然；若是一点点变淡，由于功能完全相同，本人察觉不到，于是就要承认“意识变淡了却报告说看得清楚”这种古怪的状态。两边都难接受，所以认为“功能相同则意识相同”才自然——路数是这样。

认为没有的一方则反驳说，这套论证事先就放下了“意识可还原为功能”这条前提。若排除不了行为相同而内侧空着的可能，这个论法就不成立。

胜负没有定。而麻烦的是，“就算上传实现了也定不了”，因为醒来的存在说一句“我确实感觉得到”，那正是被讨论的那一点。

想做多少个都做得出来

上传有一处传送机与分裂都没有的独门难关：一旦成了数据，想复制多少份都行。

用同一份数据启动10个，哪一个才是本人呢。所有个体都带着同样的记忆，所有个体都确信自己才是本人。“原本这个想法根本不成立”。

从这里，现实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冒出来。

这些论点，经济学那一侧也认真研究过。设想一个存在着复制成本几乎为零的劳动力的社会，工资也好人口也好，都会表现出与我们的常识完全不同的样子。

作为技术走到了哪里

抛开哲学的讨论，也说说可实现性。结论是：“还远得离谱”。

有一种线虫，神经元只有302个，它们连接方式的完整地图在1980年代就做出来了（那是一种一毫米长、住在土里的生物）。即便如此，把这种生物的行为在计算机上完全重现，至今也没有成功。这说明，“连接方式的地图并不够”。

近年果蝇整个脑的连接方式已经公开，规模推进到了十几万个（可那也已是线虫的四百多倍）。而人的脑，神经元约860亿个，连接在100万亿的量级上。位数差得太远。

我觉得，正是这份技术上的遥远，才让人能安心享受这个思想实验：不是明天就要做决断的事，所以可以静下心来检视前提那一侧。

关于意识上传的疑问

逐步替换，真的就安全吗

许多人这样觉得，可并没有保证它是对的，因为“只要连续着本人就延续下去”这份直觉本身并没有被验证过。

而且这份直觉还有近似反例的东西：睡着的时候意识是断的，可我们仍然认为早上醒来的人就是昨夜的自己。“若连续真是决定性的，那每睡一觉人就换了一个”。

临死前上传，就能活下去吗

上传最被寄予期望的正是这一点，而它整个仍未解决，因为“活下去”这个词到底指什么，还没有先定下来。

若人格同一性由心理上的联系定下，那就可以说活了下来；反过来，若认为这与通常的存活是两回事，那就只是留下了一个与自己很像的存在。这个判断落在人格同一性论上，而不在技术上。

换作是我，会想接受吗

老实说，以我现在的理解水准，还提不起接受的心思。理由很简单：“醒来那一侧满意地报告说成功了”，这并不构成成功的证据。

就算失败了，返回来的报告也一模一样。对没有办法确认结果的选择，我认为只能谨慎。话虽如此，这不是事实判断，而是我的偏好。读同样的讨论而得出相反结论的人，我想一点也不奇怪。

相关的思想实验

下面是处理“自己一直是自己的条件”的文章。与上传并排来看，哪些论点是新的、哪些是老早就有的，就显出来了。

结语

本文解读了“意识上传”。

一次移过去就是复制品，一点点替换就是本人。最终状态明明相同，直觉却随手续而翻转——我想这是这个思想实验最有意思的地方。而指不出那道界线这个事实，正原样映出我们所持自我观念的含混。

作为技术它还在很远的地方。线虫302个神经元都还重现不了，就谈860亿个未免太早。不过，“等装置造好再想前提就来不及了”。我想这是一个趁现在先想一想才划算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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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下一篇文章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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