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 Senko。 本文将解读“对未来世代的义务”。
三百年后活着的那些人,我们该在多大程度上把他们放在心上呢。
答一句“当然该放在心上”很容易;可一想说明这份义务从哪里来,脚下立刻就没了着落。
对方还不存在,什么也回报不了,既不能抗议也不能谈判。我们一直拿来当道德根据的那些机制,在这个条件下大都空转。
而在现实这一侧,把将来的损害折算成当下价值这道操作每天都在做。经这道折算,遥远将来的损害几乎就消失了。
对方回报不了
说明道德根据的有力想法之一,是“互惠”。我不伤害你,是因为你也不伤害我;守规则,是因为大家都守则人人得利——路数是这样。
社会契约的发想也在这条线上,它的结构是:正因为彼此能从中得利,合意才有意义。
可我们与未来世代之间,这种关系并不成立。
- 他们“什么也回报不了”
- 他们也伤害不到我们
- 既坐不到谈判桌前,也无法抗议
- 影响只朝一个方向流动
力量关系不对称到不能再不对称。只要以互惠为底,从这种关系里就推不出义务。
这份难,搭建正义理论的哲学家们也是自觉的。处理跨世代问题的那些部分,往往是理论中最不服帖的一块。
贴现率这台现实中的装置
抛开理论不谈,实务那一侧早就备好了答案,就是“贴现率”。
把将来的成本与收益折算成当下价值时,要按一个固定的率打折。按每年3%贴现,就成了下面这样(公共工程的评估里实际用的率与此相近)。
| 时期 | 折成当下价值 |
|---|---|
| 现在 | 100% |
| 25年后 | 约48% |
| 50年后 | 约23% |
| 100年后 | 约5% |
| 200年后 | 约0.3% |
| 500年后 | 几乎为零 |
一百年后发生的损害,按当下价值只剩二十分之一。到两百年后,就几乎影响不到计算了。
这道操作自有它的道理:将来社会应当更富裕,同样金额的分量就更小;资本投下去会增值,所以存在机会成本;将来还有不确定性。每一条都有一定的说服力。
不过,其中一旦掺进“纯粹时间偏好”这个成分,话就变了。它的理由仅仅是因为在遥远的未来,所以分量小。某位经济学家把它斥为不过是想象力薄弱的产物。
围绕气候变化的一场大争论,正是这个率该定为多少。“率小显重,率大显轻”——用同一批数据,只要率的设定不同,结论就完全相反。我想这是伦理判断被埋进技术性数字里的典型例子。
给十万年后写信
有一个问题把抽象的讨论做成了最具体的形状,那就是“高放射性废物”的管理。
据估算,这类废物降到安全水准需要以十万年计的时间(接近人类有文字以来时间的二十倍)。就算把它埋进地层深处,也会冒出一个问题:那个地点该如何告诉十万年后的人。
十万年前,人类还没有文字。如今在用的语言,没有哪一种保证能活过那么长的时间。“这里危险,别挖”这层意思,不靠语言要怎么传呢。
这个问题被认真研究过,提出了各种方案:排布能唤起恐惧的形状的建筑物、只用符号构成警告、有意把传达危险的故事嵌进文化里,等等。每个方案都有致命的难点。本想当作警告的建筑,甚至可能被当成标示宝藏所在的记号。
我认为这个问题是把对未来世代的义务做得最具体的一幕。“对方的面孔、语言、文化都不知道”,却仍要递出点什么——这样的处境在这里成了一道技术课题。
为义务寻找根据的尝试
不依赖互惠去说明义务的尝试,也提出过好几种。
作为承接之物的管理者。某位政治思想家(被视为保守思想之祖的伯克)把社会表述为已故之人、在世之人与将生之人之间的一种合伙。文化也好、制度也好、自然环境也好,我们都是从前一代手里接过来的;既然接了,就有交出去的责任。
对可能被伤害者的责任。某位哲学家论证说,既然技术的力量所及的范围扩大了,伦理的射程也必须随之扩大。他提出的原则是:行动时要使自己行为的后果,与人在地上像人一样生活下去相容。义务不立在互惠上,而立在有力量的一方的单向责任上。
不知自己位置地去选。也有这样一种想法:若在不知自己会生在哪一世代的状态下去选社会的原则,那就该会选出不让任何一代吃大亏的原则。只是,还没出生的人能不能被算作选择的当事人,这个问题仍然留着。
究竟是为了谁这个难题
另外,这场讨论还有一层棘手的地方:“我们的选择会把出生的人换掉”。
政策一变,人们的生活就变,相遇与生育的时机也跟着变。过上几代,面孔就完全换了另一批。于是,在环境恶化的情形里活着的那些人,正是不那样做就不会存在的人。
那就说不上我们伤害了他们。这个论点以“非同一性问题”之名被详细处理过,它把“为了将来世代”这种说法的墙脚挖掉了。
也就是说,对未来世代的义务难在两层:对方不存在的那份难,与对方是谁由我们自己定下的那份难,同时在起作用。
关于未来世代在意的几点
该考虑到多远
原理性的答案没有。不过,按所处理问题的时间尺度来配,这条实务性的指针是立得起来的。
废物管理就十万年,气候就数百年,财政就数十年。做成“判断的视野有没有短于自己所造成影响持续的时间”这样一句确认,划线就不那么容易变得随意。
未来的人不是比我们更富裕吗
这正是为贴现辩护的主要理由之一。若经济增长持续下去,将来的人手头更宽裕,同样负担的分量就更轻——论法是这样。
不过这个前提要当心。增长并没有保证会持续,而且“无从挽回的损失,用富裕补不上”。灭绝的物种也好,失去的生态系统也好,用钱换不回来。该把适用贴现的损失与不适用的损失分开。
我们能做点什么
我认为最现实的方针是“选可以回头的形式”。
将来的人想要什么,我们不知道。既然如此,这边定得下来的事就有限。那么至少,给他们留下重新选择的余地。按这条方针做事,不必预测将来的价值观也执行得了。面对对未来世代的义务这个难题,这是我所知最好处理的答案形状。
相关的思想实验
下面是处理“对还不存在的人负什么责任”的文章。合在一起读,难处落在哪里就清楚了。
结语
本文解读了“对未来世代的义务”。
对方不存在,什么也回报不了,也抗议不了。以互惠为底的道德说明,在这个条件下彻底停摆。即便如此我们仍觉得有义务,实际上还做到了为十万年后设计警告。
而在现实的决策里,贴现率这个数字正静静地给出答案。“率只挪一个百分点,两百年后损害的待遇就差好几倍”。伦理的讨论藏在技术性的数值里——单是能看出这个格局,我想这一问就值得走一遭。
想返回思想实验列表的读者请点击下方链接。
我们下一篇文章见。
📚 系列:著名思想实验(40/60)
读者也常看这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