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人——在无人的世界烧掉森林，是错的吗

大家好，我是 Senko。 本文将解读“最后一个人”。

大灾难发生，人类灭绝了，活下来的只剩一个人。而且已经知道，这个人也马上就要死。

临死之前，他动手了：烧掉手边所有能烧的森林，杀死生灵，毁坏生态系统。没有理由，只是想这么做。

这个行为是错的吗。绝大多数人都觉得，是错的。

可一想说明理由，就卡住了。人类一个也没剩下，所以谁的利益都没有受损。将来的世代也不存在，本人自己也马上就死。

“没有任何人受害，为何仍觉得它是错的呢”。

“需要一套新伦理”这个主张

提出这个设定的是澳大利亚哲学家理查德·劳特利。1973年，他在一篇题旨为“是否需要一套新的环境伦理”的报告里搬出了这个例子（那是在世界哲学大会上的报告）。

他的用意很明确：西方传统的伦理是以人的利益为准搭起来的，所以一到人不参与的场面就什么也说不出。这个例子正是为了把那道界限暴露出来而造的。

论法的形状是这样。

1. 按传统伦理，这个行为无从谴责
2. 可绝大多数人都觉得它是错的
3. 既然如此，传统伦理里就缺了什么东西
4. 需要一套承认“不还原为人的利益”之价值的新框架

这篇报告被当作“环境伦理作为独立领域立起来的出发点”之一来对待。

为何人类中心主义解释不了

想用以人为准的伦理去谴责这个行为，每条路都是堵死的。

受害的主体，一个也找不到。以人为单位去数“害”的框架，在这里彻底空转。

在结构上，它与围绕未来世代的非同一性问题很像：那边是因为选择会换掉出生的人而说不出害，这边是因为压根没有人而说不出害。“两者都指出了‘人际之害’这个想法够不到的地方”。

“自然本身有价值”这个立场

于是劳特利搬出了“自然本身就有价值”（内在价值）这个想法。

森林与生态系统的价值，并不来自它对人有用，而是它本身就有价值。所以哪怕没有一个人在看，毁掉它也是错的。

这个方向上有几种立场。

生命中心主义。一切生灵都是带着各自目的活着的存在，因而值得尊重，与对人是否有用无关。

生态中心主义。价值的基准不放在个别生灵上，而放在“生物共同体的完整与稳定”上。有一个广为人知的表述是：一个行为之所以正确，在于它朝着保住这个共同体的方向起作用（被称作“土地伦理”的想法）。

深层生态学。把人重新定位为自然的一部分，试图改造以人为中心的看法本身。与劳特利的报告同一年，另一位哲学家提出了同样方向的主张。

反驳

当然，这套论证也有批评。

那份直觉会不会是审美反应。看到森林被烧的厌恶，也许不是道德判断，而是对美之物失去的情绪。有人指出，觉得讨厌，与它是错的，是两回事。

人类中心主义也解释得了。从德性的角度看，这个行为显示的是“做这种事的人品性之坏”。哪怕行为的对象没有受害，也能从行为者的德性一面去谴责。走这条路，就不必搬出新的伦理。

价值是不是需要一个赋予价值者。理论上最有力的反驳是这一条：价值会不会是靠某人把它看作有价值才成立的呢。若是这样，在一个评价主体都不剩的世界里还谈价值，就变得没有意义了。

对此的再反驳是：即便赋予价值的主体不在，价值也可能存在。这场对立，一直牵到关于价值本身之性质的争论。

真正起作用的场面

这个思想实验设定极端，可它指出的论点与现实的讨论直接相连。

比如要说明“保护无人造访之地的生态系统的理由”时。用“对人有用”来说明，就没了保护无用生态系统的根据；用“为了将来的世代”来说明，一追问那些世代究竟是谁，也会动摇。

物种灭绝也一样。某个物种消失，坏在哪里呢。若按“人本可获得的资源之损失”来算，那么成不了资源的物种就不必保护。

我认为这个思想实验的价值，在于它让人看见“因为对人有用”这个说明会在哪里力竭。有用这个理由很强，可只靠它去撑，想守住的东西必定会漏掉一部分。

关于最后一个人在意的几点

这个设定是不是太极端了

是刻意做极端的，“为了把人的利益这个要素彻底归零”。只要还剩一点人，就能用“为了那个人”来说明，论点也就糊掉了。

这是思想实验常用的手法（电车难题也是把退路一条条堵死之后才变成那个样子的）。只留下想确认的那个要素，把其余全部拿掉——牺牲真实感，把判断的根据裸露出来。

用“对人有用所以要保护”不行吗

在实务上，很多场面靠它就足够管用。生态系统的保全与供水、农业、防灾都直接相连，“有用”这个说明确实有很强的说服力。

问题是，总会剩下它够不着的范围：被判定为没用的东西，又该怎么办。这个思想实验照亮的正是那块剩余。

环境伦理后来怎样了

它作为独立的研究领域扎下了根。除了围绕自然之价值的理论争论，它还扩展到动物的对待、气候变化的责任、代际公平等具体问题上。

只是，“自然是否具有内在价值，至今仍无共识”。实践一侧往往在不确定价值根据的情况下推进保全，理论与实务之间仍留着距离。

相关的思想实验

下面是处理“人际之害这套框架够不到的场面”的文章。与最后一个人并排来看，就能看清伦理这把尺子够得到的范围。

结语

本文解读了“最后一个人”。

在无人残留的世界里烧掉森林。受害的人一个也没有，可“这是错的”这份感觉却清清楚楚地留着。正是从这道落差里，立起了环境伦理这个领域。

同不同意“自然有价值”这个结论，因人而异。不过，“在这个场面里试着用自己的话说明‘为什么不好’，就能看清自己用的是怎样一套伦理框架”。能确认到这一步，我想这个思想实验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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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下一篇文章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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