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 Senko。 本文将解读“幸福的奴隶”。
有一个人,作为别人的所有物活着。去哪里、干什么、与谁一起生活,都不由他自己定。即便如此,他对自己的处境完全满意:不知道别的活法,也不曾想象过,日子过得平平静静。
若去测主观幸福度,他的分数该相当高。
那么,“他的人生是好的人生吗”。
多数人会觉得说不上是。可若认为幸福就是本人感到满足,这份直觉就说明不了。把明明满足着却觉得缺了点什么这种感觉的真身挖出来,正是这个思想实验的活儿。
顺带一提,这并不是在讲历史上真实存在过的奴隶制的实况。它是为了思考幸福该怎么衡量,而人为放下的一个极端条件的设定。
幸福该怎么定义
先确认这个思想实验瞄准的立场。
围绕幸福是什么,大致有三种想法。
| 立场 | 幸福是 |
|---|---|
| 快乐论 | 愉快的经验多,痛苦的经验少 |
| 偏好满足论 | 那个人所希望的事情得到了实现 |
| 客观清单论 | 知识、友情、自主、健康等一定的要素齐备 |
前两种有一个长处:幸福只在本人内侧就判定得了。它们没有从外面给别人的人生打分的傲慢,是尊重本人感受的立场。
幸福的奴隶正面撞上这两种。他过得愉快,希望的事情也实现着。“按前两条标准,他被判定为幸福”。
为什么不再希望了
这里想留意的是,他“什么也不希望”。因为不希望自由,所以不会因为没有自由而不满。
那么,他为什么不再希望了呢。有一种可能:一直希望着得不到的东西太苦,于是干脆不再希望。
这个现象被称作“适应性偏好”(adaptive preference)。有时它干脆就用那个寓言来命名——狐狸抬头看着够不到的葡萄,说一句那准是酸的,然后走开(伊索的“酸葡萄”)。
适应本身也是人的一项优良性质。在改不了的处境里一直揣着不满,不如接受下来心里平静地过,这确实更好活。
问题在于,这种适应发生的结果,是本人的满意度反而变高。于是可能出现一种颠倒:处境越是严酷,适应推得越深,满意度的数字反而改善。
用满意度去量,会看不见什么
从经济学一侧戳中这个论点的,是阿马蒂亚·森。
他强烈反对用效用或满意度去衡量人们的日子过得怎样,理由很明快:长期处在困顿中的人,为了活下去会把期待的水准本身降下来。
学会了从一点点怜悯里找到喜悦的人,在问卷上就成了满意的。满意度这把尺子,会系统性地低估处境最不利之人的状况。
于是森提出了另一种量法(人称“可行能力进路”):不看本人感到什么,而看“实际能做什么、能成为什么”这个选项的幅度。
用这个眼光看幸福的奴隶,判定就翻了过来。他的满意度再高,能做的事的幅度却几乎为零:去哪里、干什么、与谁交往,都选不了。缺的不是满足,而是选项。
不满足的苏格拉底
同样的直觉,很早就被说过。把功利主义体系化的约翰·斯图亚特·密尔写道。
做一个不满足的人,胜过做一头满足的猪;做一个不满足的苏格拉底,胜过做一个满足的傻瓜。
密尔主张,不该只认快乐的量,还该认“质的差别”。他的判定标准是:两种都经历过的人所选的那一种,才是质更高的快乐。
这个立场也有难处,因为它自己把功利主义那份“只按快乐的量来量”的简洁给放掉了。一旦引入质,就需要一个判定质的外部标准,于是走出了快乐论的框。
话虽如此,幸福的奴隶戳的正是再往前一步的问题:“既然承认光有满足的量不够,就得说出还要加什么”。
“这是多管闲事”这条反驳
这场讨论有一条很强的反驳:本人明明满意着,外人却断定他不幸,这不是傲慢吗。
这条批评不能轻看。回顾历史,“为你好”这种说法实际上被当作正当化干预的工具,这样的场面要多少有多少。无视本人意愿的根据,往往正是被搬出来的幸福客观标准。
辩护的一方是这样回应的:拿来成问题的并不是否定本人的选择,而是选项被夺走了。在能选的状态下,本人若仍选择现在的活法,那就该被尊重;可若是选不了而满意着,话就不同了。
这份回应与森的想法是一致的:要推给人的不是某种特定的活法,而是“可选择的幅度”。
满意度调查该怎么读
这个思想实验看着抽象,其实直接连到现实数字的读法上。
职场满意度调查、地区幸福度指标、用户问卷(都是身边常见的东西),无一不是把本人的主观数值化。数字高,并不一定意味着状况好。
期待的水准一旦降下来,同样的处境满意度也会上升;不知道别的选项,就无从比较。“在学会了说了也不会变的集体里,不满本身就不再被说出口”。
我自己看这类数字时,会把“这些人还有别的选择吗”并排放着一起确认。把满意度与选项的幅度两样摆在一起,只看一样时看不见的东西就出来了。
围绕幸福的奴隶的疑问
既然满意,那不就行了吗
这个立场也讲得通。实际上,支持快乐论的哲学家就接受这个结论:幸福是本人经验的质,而不是外侧的情形。
只是,把这个立场贯到底,就得连别的结论也一并担着。比如,给人一种能产生满足的药,不改善处境也能增加幸福。点不点得下这个头,正是立场的分水岭。
它也适用于今天的我们吗
程度不同,可结构上适用。“习惯了选不了,索性不再去想要”这种适应,日常里到处都在发生。
认定自己换不了工作于是不再感到不满;学会了提意见也通不过于是不再有意见。从本人的主观看,这些都是安定的状态。而安定与处在好状态,是两回事——这个视角,对自己也用得上。
选项多就幸福吗
也不见得。已知选项多到一定程度就定不下来,满意度反而下降。“并不是幅度越宽越好”。
森的讨论也没有说要把选项的数目最大化。他拿来成问题的是像人一样生活所需水准的选项有没有被保住。把它理解成下限而不是上限的话,这套讨论就好用得多。
相关的思想实验
下面是处理“幸福是什么、该怎么量”这一问的文章。与幸福的奴隶并排来看,光有主观满足为何不够就显出来了。
结语
本文解读了“幸福的奴隶”。
明明满意着,却觉得算不上好人生。把这份别扭往下挖,就会发现我们用“幸福”这个词时,一并指着满足之外的东西:能选、知道、自己拿主意。这几样,满意度的数字里一样都显不出来。
而棘手的是那个颠倒:“境况越差,期待越低,满意度反而上升”。看数字时,先想一想那个数字舍掉了什么。我想这个思想实验实用的用处,正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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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系列:著名思想实验(37/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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