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我论——能确定存在的，只有我的心吗

大家好，我是 Senko。 本文将解读“唯我论”。

我此刻正在读这段文字，这份经验无从怀疑。可是，写下这段文字的人有心，我是怎么确认的呢。

并没有确认。看到眼前的人又笑又哭，就推想他大概有心而已。直接窥进别人内侧的经验，谁也没有过。

由此生出一个立场：“能确定存在的，只有我的心吧”。这就是唯我论。严格说它与其说是思想实验，不如说是哲学上的一个立场；可它有一份少见的性质——几乎没人相信它，要认真反驳却极难，因而一直被当作衡量认识论界限的尺子。

笛卡尔打开的那扇门

通往唯我论的路，可以说是17世纪的笛卡尔铺的。

他用“凡有一丝可疑的信念统统丢掉”这个办法，去找一个绝对确实的出发点（这道手续叫作方法论怀疑）。感觉会出错，梦与现实也分不清；连数学真理，也排除不了被某个恶意的存在欺骗的可能。

这样一路下来，最后剩下的是“怀疑这个活动本身”。无论在怀疑什么，“正在怀疑的我存在”这一条是怀疑不了的。这就是那个有名的结论：我在思考，所以我存在。

问题在这之后。确实的只剩下我的心的存在了。那么，要怎么走回外部世界与他人的存在呢。笛卡尔本人是靠“诚实的神不会欺骗我们”这条路把外界要了回来。可若不认这座桥的搭法，我们就被关在自己心的内侧出不来了。

三种唯我论

同样叫唯我论，主张的强度却相当不同。分清楚，讨论就清爽了。

最强的是第一种。历史上认真主张它的哲学家几乎没有。

讨论中成问题的多半是第二种。别人有心这件事，我在原理上确认得了吗——这一问以“他心问题”（problem of other minds）之名，至今仍被认真处理。

第三种与其说是立场，不如说是方针。从确实的东西往上垒这个方法本身，不信唯我论也用得了。

类比论证及其弱点

作为“别人有心”的根据，最自然的是“类比论证”。

路数是这样：我知道自己在感到疼时会皱眉、会出声；眼前这个人有相似的身体，在相似的处境里做出相似的举动。既然如此，认为他内侧也发生着相似的事才自然。

日常里这就够了。可作为论证，它有薄弱之处：我能直接确认的案例，只有我自己这一个。

从仅仅一个案例去一般化到全体，这在平时是谁也不会认的推论，形状与“只吃一个苹果就说苹果都甜”没有分别。而且更糟的是，去查别的案例来确认这件事，在原理上办不到。

作为最佳说明接受下来

于是当代哲学常采另一条路数：把“别人有心”当作一个假说，认为它“把观察到的现象说明得最好”。

对方能准确应答、能读出这边的意图、能回答意料之外的问题。要说明这些举动，认为他有心，比认为一台没有心的机器碰巧这样表现要简洁得多。

这不是证明，只是用与科学选理论时相同的手续，采用了说明力最高的那个假说。也就是说，它并没有显示唯我论是错的，而是显示了“没有理由去选唯我论”。

我认为这实质上是最诚实的回应。若非要确实性，唯我论就推不倒；可即便没有确实性，我们照样下得了判断。

连说它的语言都没有

另有一条角度完全不同的反驳，来自20世纪的哲学家维特根斯坦。

他拿来成问题的是“完全私人的语言成立吗”。假设给一种只有自己知道的感觉起了一个只属于自己的名字；第二天觉得同样的感觉又来了，于是用同一个名字去叫它。

他在这里发问：那真的是同一种感觉，你要怎么确认呢。确认的手段只有自己的记忆，而那份记忆是否正确，也没有确认的手段。于是，“用对了”与“以为自己用对了”的区别就消失了。

区别消失，就意味着那里没有规则；没有规则的东西不是语言。因此私人语言不成立。词要有意义，早就需要一个能对照用法的他者。

若这套论证成立，唯我论连陈述自己主张的语言都没有。这是一条有力的反驳，可围绕这套论证本身该怎么解读，论争仍在继续，谈不上已经了结。

没人相信，却推不倒

唯我论古怪的地方在于，“赞同者几乎没有，却没有备下决定性的反驳”。

有一则很能说明这个状况的轶事，由罗素传下来。他收到过一个人的来信（据传寄信人是位逻辑学家），内容说：自己是唯我论者，很奇怪为什么别人不也成为唯我论者。

不用说，这封信背叛了它自己。若不相信有别人会读，就没有写信的动机。想去说服别人接受唯我论这个行为本身，已经是对唯我论的否定。

不过，这条指摘并不是逻辑上的反驳，它只停在一个观察上：“在实践中没人做得成唯我论者”。唯我论者嘴上怀疑别人的存在，遇上红灯还是会停，肚子饿了还是指望着有谁去做饭。

围绕唯我论的疑问

既然反驳不了，那它会不会是对的

反驳不了，与有理由相信，是两回事。唯我论被造得任何观察都否定不了，因为“别人表现得像有心”这件事本身，与唯我论毫不矛盾。

而被造得否定不了的主张并不因此就强，倒不如说它弱，因为它“成了什么也不预测的主张”。这个结构，与世界五分钟前假说、罗素的茶壶形状完全相同。

它与AI和机器人的话题有关系吗

直接有关。“确认不了内侧却要判断有没有心”这个处境，正是他心问题本身。

对人，我们只凭举动就认了心。那么，为什么对机器就要另外的证明呢。要对这一问给出一贯的答案并不容易。唯我论，把这份难处根上的结构显给了我们。

一想这个就心里发闷

这种反应我想是常有的。不过，这套讨论并不是为了吓唬人说世界也许真是空的。

我认为唯我论正确的用法，是确认“我们的许多确信是被当作前提摆着的，而不是被证明的”。别人的心也好、外面的世界也好、过去的实在也好，都不是证明之后才相信的；即便如此，我们照样过着日子。确认到这一步，这套讨论的活儿就干完了。

相关的思想实验

下面是处理“自己之外的东西能确认到什么程度”这份怀疑的文章。与唯我论并排来看，各自怀疑的对象之别就清楚了。

结语

本文解读了“唯我论”。

确实的只有我的心。这个立场，像是笛卡尔为求确实性一路挖下去之后挖出的一个洞。没人真心相信，却谁也没能决定性地推倒，这个状态持续了将近四百年。

话虽如此，推不倒也不必悲观。我们靠着类比与说明力，把别人的心当作理所当然接了下来过日子。“没被证明就当作前提的东西有多少”——走过一遍唯我论，我想就能心平气和地面对这个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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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下一篇文章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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