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 Senko。 本文将解读“无人听见的林中之树”。
在密林深处,一棵大树倒了下来。那时四周一个人也没有,一只动物也没有。
“声音响了吗”
作为哲学的入口,这一问有名得过了头,也常常被当作抬杠的代名词。可仔细把它拆开就会发现,这一问是由两个完全不同的问题叠在一起构成的:一个是词怎么用的问题,另一个是货真价实的形而上学问题。能不能把这两者分开,我想正是这一问的看点。
它并不是贝克莱写的
这一问常被介绍为爱尔兰哲学家乔治·贝克莱提出的。不过,贝克莱本人写过倒树这个例子的事实并不存在。
他在1710年的著作里论证的,是更抽象的话头。当有人说“设想一棵没有被任何人知觉的树”时,我们会在脑中把那棵树想出来;可那不过是自己的心正在知觉那棵树的状态。想去设想一个未被知觉的存在,这件事本身就注定失败——论证是这样。
倒下的树这个说法出现在铅字上,要到19世纪末。当时的杂志上载着这样一问与一答:“无人的岛上有树倒下,会有声音吗”(答案是“声音就是空气的振动,所以有”)。它与贝克莱的论证被挂上钩,是后来的事。
答案被“声音”的意思定死了
进入正题。一想回答这一问,立刻就会察觉一件怪事:“声音”这个词能指两样不同的东西。
| “声音”的意思 | 树倒下时 | 答案 |
|---|---|---|
| 空气的振动 | 谁不在场振动也照样发生 | 响了 |
| 作为听觉被经验到的质 | 没有听的人,经验就不产生 | 没响 |
也就是说,这一问看着有两个答案,是因为“两个人在说着不同的事”。谈振动的人与谈“听得见”这份经验的人,用着同一个“声音”去讨论,所以永远对不上。
若这个诊断没错,这一问就不是什么深奥的谜,而是词的错认所造出的表面对立。先把定义定下来,争论一瞬就结束了。
詹姆斯的松鼠
形状完全相同的一场争论,在别处也有记录,是哲学家威廉·詹姆斯作为自己的经历写下来的。
那是在山上,他散步回来,看见同伴们正激烈争论(据说是假期露营中的一幕)。题目是这样。
- 一只松鼠抱在树干上
- 对面站着一个人
- 人绕着树飞快地转圈
- 松鼠也以同样的速度绕着树干移动,始终在人的对面,脸朝着人
问题来了。“这个人绕着松鼠转了吗”
争论分成了对半。詹姆斯给出的答案是:要看你用“绕”这个词指的是什么,两边都对。
- 若“绕”指人依次经过松鼠的北、东、南、西,那就是转了
- 若“绕”指人依次占据松鼠的正面、右、背后、左,那就是没转
既然松鼠一直朝着这边,人就一次也没站到松鼠背后过。两个定义指的是不同的事,本来就没有哪个对的问题。
我认为处理林中之树这一问时,最好把这个松鼠的故事一并想起来:“争论拖长时,先确认词义有没有对齐”。这在日常的讨论里也可以原样拿去用。
即便如此仍留下的真问题
可是,靠整理定义收拾不掉的部分还在:“空气的振动那一边,若无人观测,真的发生了吗”。
对没有被任何人知觉的事件,我们凭什么去主张它的存在呢。之所以说得出振动在发生,是从过去多次观测的经验推想出来的;可就那个场面本身而言,按定义谁也没确认过。
这里,两个立场对立起来。
实在论认为,事物的存在与被不被知觉无关。无论我们看不看,世界都自顾自地走着。这是极自然的立场,科学也正立在这个前提上。
观念论则认为,存在就是被知觉(贝克莱那句有名的口号是“存在就是被知觉”)。贝克莱的立场就是这个。他主张,脱离知觉的物质这个想法本身就没有意义。
这份对立,把定义对齐了也不会消失,因为双方用着同一个“空气的振动”,争的是它能不能独立于知觉而成立。从这里往后,才是林中之树这一问的本体。
贝克莱的答案,与一首讽刺的小诗
那么贝克莱本人是怎么答的呢。对“没人看的房间里家具会消失吗”这个理所当然的疑问,他备着明确的答案。
那就是:神一直在知觉着一切,所以人不在东西也继续存在。世界之所以不会一瞬一瞬地消失又出现,是因为有一位不间断的知觉者。
有一首有名的小诗嘲笑过这个解法,大意如下。
有人说:神想必觉得很奇怪吧,若他发现庭院里一个人也没有的时候,这棵树竟仍旧存在着。
后面还附着一首回诗。
敬启者:奇怪的正是您的惊讶。我一直在庭院里,所以那棵树继续存在,因为我看着它。神上。
我觉得这是把道理的要点缩到不能再短的一次对答。贝克莱的体系撑在哪里,两小节诗就说明白了。
别与量子力学的话混在一起
这一问常被与量子力学的观测问题挂钩来谈,因为它看着与“观测到之前状态不定”那套话很像。
不过我想,把这两者叠在一起要谨慎。物理学里说的观测,是与装置或环境的物理相互作用,而不是人的意识去看。没有人看着的探测器,测量照样成立。
“意识使波函数坍缩”这种诠释确实被提出过,可它不是当下的主流看法。“同一个‘观测’,被用在了完全不同的意思上”。讽刺的是,这也是一次因词的错认而生的混同——林中之树这一问本该教给我们的错误,我们正在这一问的周围犯着。
关于林中之树会冒出来的疑问
这一问到底有没有意义
我想有。只是就那样被抛过来时,意义仍是含混的。先把“声音”的意思定下来,一边就成了自明的问题,另一边则作为真正的哲学问题留下来。
所以这一问的价值不在答案上。“分清哪里是词的问题”、哪里是实质的问题——这道拆解工序本身,作为练习很有用。哲学入门常把它摆在最前面,我想正是为此。
若有动物听见了呢
这个疑问戳得有意思。把“听觉的经验”定义为声音时,只要有鹿听见了,声音就算响了。那蚯蚓呢。植物呢。感受振动的装置呢。
把谁算作知觉者这条线该怎么划的问题,在这里露了脸。而这条线的划法,正是围绕意识的那场讨论本身。看着朴素的一问,接到了心灵哲学的入口上——这是一个例子。
实在论与观念论分出胜负了吗
没有。不过在当代哲学里,原样采取观念论的人不多,因为科学的成功是在“世界独立于知觉”这个前提上取得的,这给实在论一侧压上了很重的分量。
另一方面,“我们能知道世界的一切都只经由知觉”这个贝克莱的出发点,至今仍然有效。既然“不靠知觉去显示世界独立存在”的办法还没找到,这场论争大概就不会完全闭合。
相关的思想实验
下面是从别的角度处理“未被知觉的东西是否存在”这一问的文章。
结语
本文解读了“无人听见的林中之树”。
它常被当作抬杠的代表,可拆开来看就会发现,词的错认所造的表面对立,与货真价实的形而上学对立叠在了一起。前者能用与詹姆斯的松鼠同样的手法化掉,后者至今没有分出胜负。
讨论对不上时,先把词义对齐;对齐之后仍剩下的对立,才是正题。这套两段式的手顺,我想不限于哲学,在任何一场商量里都用得上。倒下之树的声音,大概就是练这一手最省事的题材。
想返回思想实验列表的读者请点击下方链接。
我们下一篇文章见。
📚 系列:著名思想实验(20/60)
读者也常看这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