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想实验

裂脑——一个人身体里,住着两个意识吗

裂脑——一个人身体里,住着两个意识吗

大家好,我是 Senko。 本文将解读“裂脑”

某个实验里,在患者视野的左半边一闪而过地给他看一张勺子的画。问一句“你看见了什么”,患者答道“什么也没看见”

可接着说“请用左手把桌上的东西拿起来”,他的左手却毫不犹豫地抓住了勺子。而问他为什么拿那个,“本人也说明不了”

这不是在脑子里编出来的假想故事,而是实际做过的实验的记录。本文要谈的裂脑并不是思想实验。可作为一个由现实反过来把答案戳到哲学家所搭建之自我与意识之问面前的稀有例子,它一直与思想实验并排被谈起。

图解

把脑左右切开的手术

人的大脑分为左右两个半球(从外面看,能看到一道深沟把它劈成两半)。把两者连起来的,是名为“胼胝体”的、约两亿条神经纤维的束。

重度癫痫发作,是一侧半球出现的异常电活动经由胼胝体扩散到另一侧,进而波及全身。于是对药物无效的重症患者,开始施行切断胼胝体以阻断发作扩散的手术。1940年代有过尝试,1960年代以改良的形式再度施行。

手术达到了目的:发作大幅减少,患者的生活得到改善。而且令人吃惊的是,“术后的患者在日常生活中看着几乎与常人无异”:性格、智力、谈吐都与从前一样。

分离的影响显现出来,只在实验室里把条件特意布置好的时候。

实验的机关

起决定作用的,是利用视觉接线所做的实验。这个领域的研究在1981年成为诺贝尔奖的对象(生理学或医学奖)。

人的视觉有这样一个性质:映在视野左半边的东西送往右半球,映在右半边的送往左半球——这是一次交叉。要留意,分界不是左眼与右眼,而是所见范围的左右。

而掌管语言的区域,在多数人身上位于左半球。

正常情况下,右半球接到的信息也会经胼胝体渡到左半球,于是说得出来。可胼胝体一切断,这次交接就做不成了。于是研究者们用了这样一个办法:“只在短得来不及转动眼球的时间里,向单侧视野呈现图画”。

结果如下。

呈现的一侧送达的半球嘴上答得出吗左手选得对吗
右视野左半球(有语言)答得出选不了
左视野右半球(无语言)回答“没看见”选得准

呈现在左视野时,信息进了右半球。右半球支配左手,所以左手抓得到正确的东西;可有语言的左半球那里什么也没到,于是嘴上答“没看见”。在同一个人身上,答案对不上了

编造理由的左半球

这项研究里最瘆人的,是下面这个观察。

只给右半球看“走”这个指示,患者就站起来走了。这时问一句“你为什么走起来了”,回答的是有语言的左半球;可左半球并没有看到那个指示。

即便如此患者也不会沉默,而是流利地答出“想去拿点喝的”之类像模像样的理由

另一个有名的任务是:左视野给看雪景,右视野给看鸡爪。患者用左手选了铲子,用右手选了鸡的画。问他理由时,他解释说“打扫鸡舍要用铲子”。左半球只看到了鸡,于是硬用自己知道的那点信息,去解释左手选的铲子。

研究者把这份工作称作“解释者”(interpreter):左半球备着一套机制,给自己的行为配上一以贯之的故事。而那个故事哪怕不合事实,本人也不会觉得是假的

这项研究被引用得最广的,也正是这个观察。当我们觉得“自己知道自己为什么那样做”时,那真的是知道理由吗。还是只是在念一份事后编好的说明呢。

意识是一个,还是两个

哲学一侧咬住的当然就是这里:“裂脑患者有两个意识吗”

认为有两个的立场,把实验结果原样接下来:左右各自独立知觉、独立判断,彼此不知道对方的内容。既然如此,那里有两个主体才自然。

认为只有一个的立场,则更看重日常生活:患者并不觉得自己是两个人,生活中两个意志相撞的事也几乎没有。若只有在实验室的特殊条件下分离才显现,那就还不能说是意识裂成两半的证据。

近年来,这个问题变得更复杂了。2010年代的研究报告说,裂脑患者也有“跨越视野的任务也能应答的场面”。据此提出了这样一种解读:知觉被分割了,可意识的主体仍保持为一个。

不过这个解读也有异议,胜负没有定。这也意味着,“意识该怎么数”这把尺子本身还没备好

现实追上了脑中的讨论

在哲学的人格同一性讨论里,“把脑一半一半移植到不同身体会怎样”这个思想实验被处理了很久。这个设定之所以不能当空想打发,正是因为有裂脑研究在。

左右半球能各自独立工作,实验已经显示;只靠一侧半球人也活得下来,也已为人所知。原本只是假定的话,如今部分地被现实的观察撑住了

我认为这项研究最大的价值,在于让人明白“自我的统一并非理所当然”。我们觉得自己是一个整合起来的存在,可那份感觉本身就是脑里造出来的;造它的机制一旦被动了手,感觉也跟着变。

关于裂脑在意的几点

做过手术的人如今还在受苦吗

据报告,日常生活中的障碍多数情况下极其轻微。手术的目的——抑制发作——达到了,生活质量反而大为改善。

实验中观察到的那种戏剧性分离,只在条件被严格布置好的场面里显现。平时只要转动眼睛,两侧视野都能送达两个半球;经由手摸到的信息与说出口的话,左右也能间接地往来。

另外,由于药物治疗与别的术式发展起来,如今把胼胝体全部切断的手术比从前少了。

健康的人身上也发生同样的事吗

关于事后补理由这一点,在健康的人身上也被广泛观察到。被问及自己选择的理由时,本人毫不怀疑地讲出一套与真实原因不同的说明,这个现象在心理学的许多实验里都有报告。

裂脑研究特别之处在于,“实验者能塞进本人绝对不知道的信息”,所以从外面就能确凿地判定那份说明是编的。在健康的人身上,就取不到这么清楚的证据。

这项研究给哲学带来了什么

我想大致有两样。一是“把意识的单位这一问变得具体了”:给此前抽象的“意识有几个”这一问,提供了一个一去数就为难的实例。

二是动摇了对自我认识的信赖。“自己行为的理由自己最清楚”这个前提,垫在许多伦理与法律讨论的底下;而解释者的作用,给这个前提加上了一条注意事项。

相关的思想实验

下面是处理自我的统一以及意识寄居在何处的文章。与裂脑并排来看,就会发现脑中的讨论与现实的观察是连着的。

结语

本文解读了“裂脑”。

嘴上说“没看见”,左手却选得准。就这一个观察,把“意识有几个”这一问从哲学的思辨里拽进了实验的对象。而解释者的发现,又开出了另一问:当我们以为自己在说明自己的行为时,我们究竟在干什么

裂脑之所以与思想实验并排被谈起,是因为它是个稀有的例子——脑子里造出的极端设定,被现实追了上来。“以为是假定的事,就发生在手术室”。这样的事,我想不会一再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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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下一篇文章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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