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 Senko。 本文将解读“延展心灵”。
手机忘在家里的那一天,人多半会有一种莫名的不踏实。联系方式也好、日程也好、去处的地图也好,都在那里面。
这时,我们是把工具落下了呢,还是把一部分记忆留在了家里呢。
1998年,安迪·克拉克与大卫·查默斯认真地切进了这个差别(查默斯也以提出意识难题而知名)。他们的主张很明快:心并没有在颅骨的内侧就结束,满足条件的工具,应当被算作心本身的一部分。
两个人去逛美术馆
论证的中心,是把两个人物并排摆出来的设定。
英加听说美术馆有展览。她想回忆地点,脑中浮出“在第53街”这份记忆,于是她朝那里去了。
奥托的记忆有障碍,因此把要紧的事全写在一本笔记本上,随身带着。听到同一个消息的他翻开笔记本,确认美术馆在第53街,于是朝那里去了。
那么,“这两个人差在哪里”呢。
行为是一样的。查阅信息、朝那里去,这个流程也一样。不同的只有一点:所查阅的信息是在脑子里,还是在笔记本上。
对英加我们通常会说“她相信美术馆在第53街”。那么对奥托,又该怎么说呢。
对等原则
克拉克与查默斯在这里搬出了一条原则,人称“对等原则”(parity principle)。
若某项工作发生在脑子里时我们会认它是心的工作,那么就不该仅仅因为它发生在世界那一侧,就说它不是心的工作。
承认这条原则,奥托的笔记本就成了他信念的一部分,因为笔记本所起的作用,与英加的记忆所起的完全一样,方式也一样。
“只因所在不同就区别对待”,那就等于是按位置而不是按内容在判断。他们认为这是一种没有根据的偏向。
并不是什么工具都行
话虽如此,身边所有的东西也不会都成为心的一部分。论文里列出了工具要被算作信念所需的几条尺度。
| 条件 | 内容 |
|---|---|
| 常在 | 随时在手边,日常都在用 |
| 即取 | 需要时不费事就能取出 |
| 自动采信 | 取出的信息不必逐条怀疑就被接受 |
| 过去认可过 | 那份信息是自己以前确认过才写上去的 |
奥托的笔记本满足这几条:他把笔记本贴身带着,需要时立刻翻开,也不怀疑上面写的东西。
而碰巧在图书馆翻开的百科全书就不满足这几条,它既不是随时在手边,也不是自己写上去的。所以它不是心的一部分,只停在信息来源这一层。
心的内容在外面
这套论证与早先就有的外在论看着相似,可要打的靶子不同。
“词的意义由与外部世界的联系定下”这一路论证,问的是“与过去和什么挂上了钩”。1750年一个人说“水”时那个词指的是什么,由那个时代的环境定下。
而延展心灵主张的是,此时此刻,外面的东西正承担着心的工作。笔记本靠的不是过去的缘由,它眼下正在服役。为了把两者分开,这一路被称作“主动外在论”(active externalism)。
我认为这个差别正是这套论证有意思的地方:“它追问的是心的物理范围本身”,而不是心的内容。
到底会扩到哪里
批评自然也来得很猛,把主要的整理一下。
认知会膨胀开来。这是最常被搬出的反驳。笔记本若是心的一部分,那电脑、搜索引擎、总在一起的同事也都成了心的一部分。无边无际地铺开的定义,会失去区分的力量。
对此的回应是:用前面列出的条件可以划线。不过也有再反驳说,那些条件本身就含混。
外部的符号没有固有的内容。这是理论性稍强的批评。脑内的状态被认为凭自身就意味着什么;而“笔记本上的字,要有人读才有意义”。无视这个差别一视同仁,未免粗糙——批评是这样指的。
依赖与成为一部分是两回事。我们强烈依赖工具是事实。可若只是依赖,也有立场认为说“心嵌在环境里”就够了,不必说到心延展出去。同样的现象若能用更谦逊的说明来处理,那就该采后者。
在手机与搜索的年代
这篇论文写于1998年,那时还不是随手一台设备什么都查得到的年代。放到今天,这场讨论切身得多。
心理学里有这样的报告:一旦知道以后能搜到,人就不去记信息本身,而去记在哪里找得到(有时被称作数字健忘)。可以说,记忆的角色正从保存内容挪向管理所在。
若承认奥托的笔记本是他信念的一部分,那我们的设备也可能落进同一档待遇。这样一来,就会冒出几个棘手的问题。
- 擅自删掉别人设备里的东西,算不算对记忆的侵害
- 把设备收走,算不算剥夺认知能力
- 存在设备里的信息,在多大程度上属于本人
这些不是空想,而是实际在被讨论的论点。“心的边界划在哪里”这个问题,已经与权利和责任的话直接连上了。
关于延展心灵在意的几点
意识也会延展到外面吗
不会,这里分得很谨慎。这套论证处理的是信念、记忆这类带内容的状态,而不是被感到的意识本身。
笔记本既不会感到疼,也不会尝到红。查默斯虽然也处理过意识难题,但在延展心灵的讨论里他有意没有踏进去。这条划分让讨论好处理得多。
拿记忆有障碍的人作例子合适吗
论文的设定在这一点上确实引来过讨论。不过之所以选这个例子,是因为“脑内的记忆与外部的记录承担同一角色”在这里显得格外清楚。
而且论证的结论并没有把当事人看轻。恰恰相反,它推向“该把那个人所用的工具当作心的一部分来尊重,而不只是辅助器具”。这层含意,我想在思考如何提供支持时也是有意义的。
我该赞成这套论证吗
比起赞不赞成这个结论,我认为更要紧的是“反对时能不能说出理由”。
若把“在不在脑子里”当作根据,就得说明位置为什么会成为问题。这个说明比想象中难。对等原则有多强,试着反驳一次就知道了。
相关的思想实验
下面是处理“心的范围与内容在哪里定下”的文章。与延展心灵并排来看,就能看出争论的焦点在于那条边界怎么划。
结语
本文解读了“延展心灵”。
用记忆的英加,与用笔记本的奥托。一想说明这两人的差别,就会发现除了“因为它在脑袋里”,别的理由很难说得出来。对等原则只是戳中这一点的一段短论证,却把“心有边界”这个原本理所当然的前提摇动了。
比起写下它的当年,如今这番话更容易有实感。把日程、联系方式、路线全托付给设备的状态,是叫作单纯的便利,还是叫作把记忆外置。“叫法一变,对待的方式也会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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